夜露深重,山风裹着一股子药腥死气,漫过云岭村寨的黑瓦墙头。
后山工坊那点瘆人的暗红血色隐入深山,可那股子活人被鞣制过后的腥甜气,散不开,吹不尽,死死黏在山野草木间,入鼻发闷,入心发寒。
术法凶煞,尚可镇、可破、可诛。
唯独人心贪妄,无药可医,无阵可锁,无术可渡。
这便是乡间最阴毒的局,比古墓尸煞、地脉阴祟,更要吃人不吐骨头。
白日基地被官面封喉,真相压死,口舌无用,法理无凭。夜里暗炼活人,无声屠命,万民称颂。
沈青禾从后山折返村寨,一路默然,指尖尚残留着老人皮肤那层诡异的布质滞涩。
阿朵紧随在后,山野长大的姑娘,见惯苗疆瘴蛊、山精野祟,今夜心底却一阵阵发寒,手脚冰凉。
白无常走在最后,惨白妆容在月色下更显死寂,一双看透生死的眼,瞧着沉睡的村寨,无悲无喜,只剩漠然。
“最恶的从不是死衣术。”她低声开口,语气是江湖老鬼的生冷通透,“是世人贪生。人为求活,甘愿喂煞,自愿受屠,谁也拦不住。”
云岭村寨,依山傍水,世代淳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在生死寿元面前,所有淳朴、良善、本分,尽数碎成了贪痴蝼蚁。
三人踏着石板陋巷,挨家挨户走访,想最后搏一把人心。
若家属知险、若亲人醒悟、若众生惜命,尚可拉出那十二名濒死老人,断药浴、摘符纹、破炼局,尚有一线生机。
可踏入民居那一刻,沈青禾才懂——人间炼狱,从来都是活人自己挤进去的。
第一户人家,是特护区一名七旬老太的孙媳。
堂屋灯火昏黄,妇人正坐在灯下纳鞋底,听闻三人来意,抬头便是一脸不耐。
“你们说啥?我奶奶身子好好的!在基地免费吃药泡澡,咳喘老毛病都轻了大半,气色比往年还好!”
阿朵急声解释:“奶奶皮肤生了布纹,肉身正在异化,是被邪术蚕食生机,再住下去要出人命!”
这话落地,妇人瞬间变脸,针线狠狠拍在案板上,眉眼凌厉,满口乡土刻薄:
“邪术?我看你们是眼红!”
“周老板自掏腰包救我们穷人,不收一分钱,管吃管住治病,你们倒好,张口就造谣害人!”
“村里谁不感念周总恩德?就你们外来人,心思歹毒,见不得我们老百姓得好处!”
沈青禾压下心口闷堵,字字恳切:
“那不是治病,是鞣体炼衣,老人家神志清醒,皮肉已死,再过几日,便是活人成衣,永世不得轮回。”
“放屁!”妇人直接破口大骂,起身推搡驱赶,“小小年纪满嘴鬼话,装神弄鬼!再敢妖言惑众,我就喊村里人把你们赶出去!”
愚昧遮眼,贪生遮心。
真话入耳,即是妖言。
善意相劝,即成恶意。
三人无奈退出院门,木门“哐当”一声狠狠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生机。
巷风萧瑟,吹得人通体冰凉。
接连走访数户,境况如出一辙。
所有病患家属,无一警醒,无一怀疑,无一感念警示。
有人感恩戴德,誓死维护康养基地;
有人怒斥造谣,认定三人存心搅局;
有人好言相劝,只道年轻人不懂古法养生;
更有甚者,连夜收拾行囊,打算次日送家中体弱长辈入院疗养,只求沾几分“延寿福气”。
众生皆聋,众生皆盲。
屠刀悬顶,人人仰头感恩。
炼狱开门,人人争相奔赴。
这世间最可悲的诡案,从不是凶煞害人。
是活人自愿赴死,自愿饲魔,自愿亲手将至亲骨肉送入屠场。
行至巷尾最后一户,院里坐着一名佝偻老者。
正是特护区衣化最深的那位老翁。
今夜被家属接回暂住,明日一早便要重返基地理疗。
老人年近八十,半边脸颊肌理已然化作麻布哑光,经络纹路交错,皮肉僵硬失活,唯独双目清明,神志透彻。
可他坐在月下,捧着一碗粗茶,笑得知足又恳切,苍老沙哑的声音满是虔诚感念:
“小伙子,你们不懂。”
“我这一把老骨头,本来早就该入土了,缠绵病榻数年,日日熬苦。”
“多亏周总大发善心,免费给我续命,如今身子轻快多了,不喘不咳,吃得睡得。”
“那些什么怪异纹路,都是古法排毒、养脉固元的好征兆!”
他抬起布满布纹的手背,细细摩挲,眼神里满是对生的极致贪念:
“我还想多活几年,多看几眼这世间日月。”
“哪怕受点苦、受点累,只要能活着,值得。”
活人皮囊,大半成衣,生机被抽,肌理被鞣,命数被锁。
身处无边炼狱,身受剜筋鞣骨之苦。
可他不知痛、不知险、不知死。
反倒对着那柄悬在头顶的屠刀,躬身叩谢,感恩戴德。
沈青禾立在月下,望着老者虔诚的笑脸,心口骤然一阵剧痛。
行医数载,破诡无数,渡煞万千。
他修青囊医术,救疾苦、愈疮痍、扶弱小、渡苍生;
他承生衣道统,衡阴阳、镇地劫、平煞乱、守太平。
他以为医术可治人间百病,道心可渡世间万邪。
可今夜,他彻底茫然。
他能治肉身的疮,能破阴阳的煞,却治不好人心的贪,渡不尽世人的愚。
煞祟尚可诛,邪术尚可破,唯独众生自甘沉沦,无药可医,无术可解。
周鹤年的局,从来不是术法之局。
是人心之局。
他不用胁迫、不用禁锢、不用杀伐。
只给世人一线虚妄生机,便让千万人自愿弃命、自愿饲煞、自愿沦为炉鼎薪柴。
最阴毒的邪术,从来不是杀人。
是让人笑着、感恩着、期盼着,一步步走进死亡。
阿朵鼻尖发酸,眼底泛红,苗寨百年地脉传承,教她镇煞、观气、守阴阳,却从未教她如何拯救愚昧人心。
白无常静静立在月光阴影里,语气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砸碎了沈青禾最后一丝坚守:
“看见了?”
“这就是死衣脉最无解的大道。”
“术法杀人有限,人心杀人无尽。”
“周鹤年不用动手,世人自屠。”
夜风穿巷,冷透骨髓。
沈青禾胸口起伏,道心第一次剧烈震颤,濒临崩塌。
半生坚守的公道、慈悲、制衡、救赎,在众生愚昧贪妄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拼命守护的人间,原来遍地皆是求死之人。
他舍身承下的阴阳大道,原来渡不了半分人心痴愚。
“他在攒数。”
白无常的声音在夜色里幽幽响起,揭开最后一层绝望底牌:
“凑够百人衣化,百骨成炉,百煞成阵。”
“百人成衣之日,便是云岭阴阳彻底倾覆之时。”
月色惨白,照彻空寂陋巷。
人间烟火依旧,民生安稳如常。
可暗处屠刀已利,炉鼎已备,薪柴已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