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的秋雨,不暴不烈,却绵密刺骨,细细密密浇透整片村寨。
巷子里的泥地被打湿,混着牲畜粪土、烟火残灰、山野烂叶,一股子底层人间浑浊又麻木的土腥气,沉沉压在人心头。
方才家属逐骂、老者感恩、众生愚妄的一幕幕,像一块湿冷的重石,死死压在沈青禾心口。
道心松动,寒意彻骨。
他不怕煞凶、不怕阵险、不怕对手滔天手段。
他怕的是——世人明明身在炼狱,却双手捧火,亲手喂养恶魔。
三人退回村寨后山闲置的竹楼避雨。
竹楼漏风,雨丝斜斜灌进来,打湿檐下草木,山间湿气阴寒,浸骨入髓。
阿朵默默拢了拢衣襟,嗓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
“明知道是屠场,人人偏要去送死。我们拦不住、救不得、说不通。官面压着,人心反着,再耗下去,百人衣化成型,整座云岭地脉彻底废了。”
这是实打实的死局。
明棋无解,暗棋无破,人心尽失,法理封喉。
白无常靠在竹柱旁,惨白妆容被夜湿气润得愈发冷透,指尖那枚黑衣纹铜钱静静停滞,不再转动。
她见惯死衣门百年布局,见惯盛世养煞、人心饲魔,本以为这一局,已是板上钉钉、绝无变数。
可就在雨落最沉、夜色最浓的一刻——
竹楼外的雨巷深处,传来三声极轻、极缓、极谨慎的石子叩墙声。
哒、哒、哒。
间隔均匀,不慌不忙,是暗里传信的私语暗号。
三人瞬间屏息,尽数噤声。
沈青禾眸底沉郁一扫,瞬间凝起警惕锋芒。
雨夜荒山、村寨寂静、基地严防死守,谁会在这种时辰、这种绝境,私自来寻他们?
白无常眉眼微抬,冷声道:“不是巡夜安保,也不是死衣嫡系杀气。气息极弱,藏得极怕,是基地底层人。”
片刻,一道瘦小的黑影,贴着墙根、避过水洼、掩着身形,哆嗦着钻进竹楼阴影。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身基地保洁护工的浅蓝色工装,浑身被雨水淋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惨白,嘴唇乌青,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浑身止不住发抖。
她不敢抬头对视,眼神躲闪,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像生怕身后暗处随时有人索命。
“你们……是外来查事的先生,对不对?”
小姑娘声音压得近乎气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朵放缓语气:“我们是。你是谁?”
“我是基地后勤护工,我叫林小竹。”
女孩牙齿打颤,飞快说道:
“我不敢久留,也不敢让人看见我来找你们。我只说一遍,你们听好,信不信随你们。”
她抬眼,飞快瞥了一眼远处灯火明亮的康养主楼,眼底满是惊惧与憎恶。
“基地里,不是所有人都服周鹤年。”
“底层护工、后勤、采药杂役,很多都是本地山里人。我们看得懂、听得见、偷偷看得见夜里的怪事。”
“只是没人敢说。”
“敢说的,都悄无声息‘离职’了,再也没回过云岭。”
一句话,听得人心头发凉。
沈青禾压下心头波澜,轻声道:“你想说什么?”
林小竹咽了口冷气,字字仓促、字字真实:
“夜里子时,十一点到一点。”
“主楼地下,有密室大阵。”
“每夜准时抽地脉生气、锁病患阴煞、鞣体炼衣。”
“所有药浴、平安符、夜间静疗,都是为了喂饱底下的阵眼。”
“阵眼就在——主楼负一层,最深处的密闭密室。”
此前他们只知炼衣、只知养煞、只知异变,却始终摸不到阵眼核心,找不到打断大局的命门。
而今,死局终于裂开一丝细如发丝的微光。
阿朵呼吸微促:“你确定?”
“我偷偷送过物资、走过密道边角,我不会记错!”
林小竹拼命点头,眼神急切:
“地表病区只是养材、铺垫、驯人。”
“真正的炼煞、聚阵、成衣,全在地下密室。”
“只要破了地下阵眼,截断地脉抽煞,就能打断百人炼衣大局!”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条可行、可落地、可操作的生路。
无需说服人心、无需对抗官权、无需争辩舆论。
只要入地下、破阵眼、断煞源、毁炉鼎。
大局自崩,炼衣自停,活人可救。
沈青禾眸底沉寂已久的光亮,终于重新亮起。
他迅速理清全盘局势,沉声落定唯一破局方案:
“今夜子时。”
“我们三人,夜闯主楼地下密室。”
“破地脉煞阵,打断炼衣流程,毁掉阵眼核心。”
林小竹听完,稍稍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许久的恐惧与秘密托付出去,她慌张道:
“线索我只能说到这,我要走了,被发现我会死无全尸……你们千万小心,地下……地下很吓人。”
说完,她不敢多留半秒,转身再次扎入雨夜巷影,身形飞快消失在漆黑雨幕之中。
竹楼重回寂静,只剩淅沥雨声。
阿朵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低声道:
“总算有机会了。不是人心不可渡,是我们终于摸到反派底牌了。”
白无常立在阴影里,沉默良久,眼底那股通透一切的凉薄,微微凝了一瞬。
她没有恭喜破局,也没有松口气。
只是静静望着远处云山基地那片通明灯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极诡异的弧度。
沈青禾凝神定计,心底已然铺好今夜所有战术:
子时潜入、避监控、走密道、破阵眼、断煞源、救百人。
所有步骤清晰、逻辑通顺、线索完整、时机刚好。
唯独白无常,一言不发。
雨夜更深,风过山林,呜呜作响。
康养基地顶层总裁办公室,落地窗前。
周鹤年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立在高处,俯瞰整片雨雾笼罩的云岭山河。
他眼底无怒、无杀、无凶戾。
只有一种胸有成竹、尽在掌握的温和笑意。
他透过层层雨雾,遥遥望着后山竹楼的方向。
方才林小竹私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条线索。
他尽数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拦、不阻、不杀、不警示。
反倒缓缓抬手,轻轻拂过落地窗的水雾,唇角笑意愈深。
鱼饵已落。
猎物,乖乖入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