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密室煞雾沉凝,惨白冷光铺遍方寸炼狱。
百具半成品死衣悬立四野,经纬纹路微微震颤,百缕残息苟延残喘,交织成一张锁死天地的煞网。整片地下空间的地脉气机彻底倒置,清阳尽敛,阴煞滔天,寻常术法踏入此间,便会被层层蚕食、自行溃散。
周鹤年缓步踏出阴影,素衫无尘,眉目温润,不见半分凶戾。可他立在百人死衣阵的阵眼中央,便如天道临凡,周遭翻涌的阴煞尽数俯首跪拜,连气流流转都随他心意而动。
这是术法境界的天堑,是殓衣两脉传承百年的层级之差,绝非苦修蛮力可以逾越。
沈青禾胸腔翻涌着压不住的寒意,方才道心龟裂的剧痛尚未消散,此刻直面这位死衣脉当代掌尊,浑身经络都在本能战栗。
他修生衣正统,承青囊骨法,半生以己身衡阴阳、渡煞祟、救苍生,逢邪必破、遇煞可镇。从前所有凶险对局,皆是狭路争锋、术法相搏,哪怕绝境,亦有一线还手之力。
可今日,他第一次生出无从下手、无处借力的彻骨无力。
“你修生衣道,守的是人心公道、天地平衡。”
周鹤年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如闲谈,却字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十年潜心悟道,术法根基扎实,骨脉通透,天衣本源圆满,算得上百年难遇的正统奇才。”
赞誉不假,可眼底俯瞰众生的漠然,全然是看一件打磨完好的器物。
沈青禾不语,牙关紧咬,沉凝周身所有气机。
左手青叶胎记骤然发烫,澄澈纯粹的生衣正气透体而出,青囊古法经脉周天全速运转,周身浮起一层温润的护体灵光。指尖扣三针秘穴,渡气、正骨、凝脉三重术法同步催动,这是他迄今为止能施展的最强本命战力,是生衣脉正统的极致攻防。
正气浩荡,本可涤荡世间一切阴邪煞祟。
可下一瞬,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周遭翻涌的死衣煞气如同遇见天敌,却不攻不避,反倒如同鲸吞江海,疯狂席卷而来。黑色煞雾缠上纯白生衣灵光,没有爆裂对冲,只有无声吞噬、层层消融。
生衣克死衣,本是两脉铁律。
可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克制尽数失效。
沈青禾心头剧震,骤然明白其中要害。
他的生衣,是渡生衡死、悲悯苍生的正道之气。
周鹤年的死衣,是窃生补天、凌驾阴阳的大道之基。
普通死衣邪术,惧生衣正气。
可眼前之人,早已跳出寻常术法桎梏,以百人生机为基、百年布局为道,修出的是碾压两脉传承的无上煞力。
“硬碰术法,是你最愚蠢的选择。”
周鹤年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他未抬手,未结印,未催煞。
仅凭周身逸散的一缕道力,便掀起滔天煞浪。
轰——
一声沉闷的气机爆响,沈青禾凝起的护体灵光寸寸碎裂,精纯的生衣正气如冰雪遇沸,瞬间消融殆尽。狂暴的煞力顺着经络反向冲刷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都钻满了刺骨阴冷。
他身形猛地震退数步,脚底石砖被气机碾出细密裂痕,喉间一抹腥甜涌上,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一旁的阿朵脸色惨白,指尖地脉灵光摇摇欲坠,她能清晰窥见,整片密室的地脉大势尽数被周鹤年一人掌控,自己赖以御敌的山川气脉、阴阳感知,在此间彻底沦为摆设,连分毫借力都做不到。
白无常瞳孔骤缩,心底彻底沉底。
她叛出死衣门十年,见过无数师门高手、煞术强者,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死衣道力练到这般地步——不用阵、不用法、不用术,以身镇局,以道压世。
“你以为术法高低,在于招式精妙、气机雄浑?”
周鹤年缓步上前一步,仅仅一步,全场煞雾骤然收拢,百具死衣同时震颤,整个大阵的力量尽数汇聚其身。
“生衣一脉,守的是制衡,求的是安稳,故术法慈悲、不擅杀伐。”
“我死衣一脉,争的是天命,夺的是生机,故大道霸道、无拘无束。”
“你以慈悲正道,对我霸道夺天,从开局的那一刻,你就输定了。”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眼中锋芒未灭。
纵使境界碾压,纵使大势倾颓,可百人冤命在前,苍生愚妄在后,他身为当世唯一生衣脉师,退无可退。
他再不保留,青囊骨法全力暴走,周身正气再度暴涨,指尖三针破空而出,带着破煞衡阴的至正之力,直点周鹤年眉心、心脉、丹田三大要害。
这是生衣脉最强杀招,正骨破煞,针定阴阳,从古至今,无煞不破。
可飞针行至周鹤年身前半尺,骤然停滞。
无形煞墙横亘眼前,三针正气光芒飞速黯淡,如同陷入泥沼,寸进不得。
下一秒,三根银针寸寸弯折,随之崩碎成漫天粉末。
所有强攻,尽数落空。
所有招式,全然无效。
血脉压制、术法压制、境界压制,三重碾压,不留一丝余地。
沈青禾浑身气血逆流,经脉刺痛难忍,整个人被无形巨力死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半生苦修的术法底蕴、引以为傲的正统战力,在绝对层级差距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资质绝佳,道心纯粹。”
周鹤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字字诛心:
“可惜,太年轻,太讲人心,太讲道义。”
“乱世棋局,大势相争,道义最是无用,人心最是虚妄。你守了半生的东西,恰恰是困住你的枷锁。”
短短数语,彻底击碎沈青禾所有战力底气与道心坚守。
他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自己从前破尽诡案、镇尽阴煞,不过是对手有意留白、底层厮杀。
真正的顶层大道棋局,从来不是术法对决,而是大势碾压、人心玩弄、宿命收割。
他能渡孤魂、镇野煞、衡小阴阳。
却挡不住人心贪愚,破不了百年阴谋,抗不住凌驾天地的死衣大道。
周鹤年静静凝视着动弹不得的少年,眼底惋惜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裁决。
“你的用处,已经耗尽。”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凝聚的漆黑煞力凝练如实质,不带汹涌暴戾,却锁死了周遭所有气机、封死了所有逃生路径,精准无比地对准沈青禾心口命脉。
凝练百年的死衣道煞,直指心脉,一招必杀,无解可破。
绝杀之局,成型。
密室之内,百具死衣沉沉震颤,阴煞覆体,炼狱锁命。
正道俯首,术法崩摧,大势倾颓。
沈青禾望着那道袭来的漆黑煞光,第一次在生死之间,生出了全然无力抗衡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