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密室的风,是死的。
百具活人衣胎悬立四周,纹丝不动,唯有经纬布纹细微震颤,吞吐着整座云岭倒置的地脉阴煞。
周鹤年掌心凝出的那团漆黑煞力,不爆、不烈、不狂躁。
却如终审判决,稳稳锁住整片空间,封死所有气机、所有退路、所有术法流转的可能。
那是凝练百年的死衣道煞,专破生衣正气、碎脉师根基、斩阴阳道途。
直扑沈青禾心脉。
沈青禾浑身被大势禁锢,经脉滞涩,气血翻涌。
方才全力强攻被层层碾碎,护体正气荡然无存,他眼睁睁看着那团寂灭黑煞逼近心口,却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无。
境界之差,如天渊横亘。
人力、术法、道心、坚守,在绝对的层级碾压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沈青禾。”
周鹤年声音清淡,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的圆满天衣、你的悲悯道心、你的半生坚守。”
“今日,尽数作废。”
黑煞破空咫尺,寂灭之力扑面而来的刹那。
一道纤细身影,骤然不顾一切撞至身前。
速度极快,近乎透支肉身极限,甚至不惜逆冲地脉煞气,以身躯硬生生隔开那必杀一击。
是阿朵。
苗疆世代地脉传人,一身根基全系于山川气脉、阴阳感知、地脉本源。
从前无数凶险对局,皆是她观气辨煞、勘破阵眼、稳住地脉,为沈青禾兜底铺路。
她胆小、畏煞、怕阴邪,却在这一刻,赌上了毕生修为。
“不准伤他!”
少女一声嘶喊,清亮破碎,在死寂密室中骤然炸开。
她没有精妙秘术,没有绝杀招式,只在瞬间催动了苗疆地脉师最禁忌、最绝命的古法——以身承煞,以根换命。
周身淡青灵光轰然暴涨,整片地底错乱的地脉逆流被她强行牵引、强行聚拢、强行挡下。
以她区区肉身,承接周鹤年百年道力的必杀一击。
轰!!!
漆黑煞力轰然砸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沉闷、渗骨、碎脉的闷响。
如同万千山川根骨,寸寸崩裂。
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浪瞬间吞没阿朵单薄的身躯,她身上的青绿地脉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溃散、湮灭。
那双常年观阴阳、辨煞气、勘地脉的清亮眼眸,瞬间失去所有光泽,一片空洞灰白。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卡在喉间,没能喊出半句。
阿朵身躯猛地弓起,浑身经脉瞬间崩裂,衣衫下渗出细密的血珠,转瞬浸透整片衣襟。
她赖以立身的地师本源根基,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地脉师一生修山川、养根气、凝脉核。
根在,术法在,感知在。
根碎,道途断,阴阳绝。
周鹤年那一手死衣道煞,不杀人命,专碎道基。
霸道、狠绝、斩草除根。
“愚蠢。”
周鹤年冷眼俯瞰,语气毫无波澜:
“区区地脉残根,也敢挡死衣大道?”
话音落,第二重煞力震荡炸开。
狂暴的阴煞顺着阿朵崩碎的经脉倒灌肉身,彻底摧毁她体内最后一点地脉本源。
少女身躯一软,所有支撑瞬间抽离。
方才还拼死立在身前的人影,骤然垂落。
沈青禾瞳孔骤然赤红,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挣脱不开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朵软软倒下,直直坠向冰冷的石砖地面。
“阿朵!”
一声嘶吼,破喉而出。
满心无力、满心悔恨、满心崩塌。
他守阴阳、镇煞邪、护苍生半生。
到头来,护不住身边人,挡不住恶人道,守不住半点公道。
白无常脸色剧变,飞身上前想要救人,可密室震荡的煞力余波横扫四方。
她本就叛门多年、修为残缺,根本扛不住这层级的道力碾压。
一股巨力猛地撞上胸口,她身形凌空倒飞数米,重重砸在石壁之上,一口黑血当场呕出,肩头衣纹铜钱应声崩碎两枚。
叛门残力,彻底溃散大半。
转瞬之间,三人阵营,全线崩盘。
白无常重伤呕血,战力骤废。
阿朵地脉根基彻底崩碎,当场昏迷不醒、生机微弱、道途尽断。
仅剩沈青禾一人,被大势锁死,眼睁睁承受全盘惨败的结局。
禁锢之力缓缓消散,他身子一松,踉跄扑上前,一把将瘫倒在地的阿朵抱入怀中。
少女身躯冰冷,浑身冷汗,体表残存着溃散的阴煞余毒。
她再也感知不到地脉流动,听不到山川呼吸,辨不出阴阳虚实。
曾经能看透整座云岭地脉肌理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苗疆百年地脉传承,自此彻底断绝。
废功。
断根。
绝途。
彻彻底底,再无修复可能。
沈青禾抱着怀中昏迷的少女,掌心触到她冰冷破碎的经脉,触到她渐渐微弱的气息。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道心龟裂的纹路彻底蔓延整片神魂。
碎了。
彻底碎了。
术法输了。
战局输了。
人心输了。
坚守输了。
公道输了。
他查案,查不透顶层棋局。
他破局,破不开人心大势。
他救人,救不下百人冤魂。
他护人,护不住朝夕相伴的同伴。
从小到大,他信善恶终有报,信正道可镇邪祟,信仁心可渡苍生。
可今夜,百人活葬、万民愚妄、强权遮天、正道惨败、至亲废功。
所有信念,尽数崩塌。
地底阴风穿荡,百具死衣微微震颤,似在无声嘲弄这惨败的正道。
周鹤年缓步走来,居高临下,静静看着怀抱伤者、满身狼狈、血色满身的沈青禾。
他立于炼狱中央,立于胜利之巅,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压垮少年最后一丝骨气。
“可惜了一对好苗子。”
“地脉奇才,生衣正统。”
“偏偏执着于无用的人心、虚妄的道义。”
他抬手,轻轻拂去袖上沾染的一缕微尘,漫不经心落下裁决:
“我今日不杀你们。”
“留你们残命,不是仁慈。”
“是要你好好活着,亲眼看着。”
“看着我以百人活煞筑基,以死衣古法改天换地。”
“看着我倾覆百年阴阳正统,重塑世间大道规则。”
“看着你坚守半生的公道、人心、正道、制衡——尽数沦为笑话。”
字字落地,如刀剜心。
沈青禾脊背僵硬,浑身冰冷,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无言、无争、无辩。
只剩彻骨的绝望,无边的死寂。
这是他修行一生、证道一生,最彻底、最惨烈、最无解的全盘溃败。
战力归零。
阵营崩塌。
信念尽毁。
代价惨重。
整座地底密室,阴风凄凄,煞雾沉沉。
活人炼狱已成,正道彻底覆灭。
周鹤年转身,重回阵眼中央,抬手轻按虚空。
轰隆——
整座百人死衣大阵轰然稳固,地脉彻底倒置,阴煞直冲地表。
云岭山河气机大乱,天地阴阳,自此彻底倾覆。
地表之上,明明是白日晴光,却骤然阴风四起、山色暗沉、鸟兽惊逃。
昼夜失衡,山水逆流。
人间盛世的皮囊之下,彻底沦为不见天日的炼狱浊土。
沈青禾抱着昏迷的阿朵,静坐血泊乱石之间,满身尘土血污,道心已死,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