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
浓稠的夜色压在云岭群山之上,漫天积雨被山风卷散,只余下湿漉漉的冷雾,贴在荒坡草木之上,沁骨冰凉。
地底炼狱那场倾覆阴阳的浩劫,仿佛被雨夜彻底掩埋。
村寨方向鸡鸣隐现,零星灯火次第亮起,晨起的乡民照常生火、做饭、闲谈。人世烟火温柔依旧,安宁祥和,一如往日。
无人知晓,脚下地脉早已崩裂颠倒。
无人知晓,百人冤魂困于地底成衣。
无人知晓,一场颠覆百年阴阳道统的死衣大局,已然成型。
盛世无声藏炼狱,人间愚昧养邪魔。
这一夜的惨败、血债、破碎道基、倾覆公道,最终只剩下荒坡之上,满身伤痕的三人,独自背负。
阿朵依旧昏迷在怀。
经过半夜寒气浸润,她脸色稍稍回暖,可周身那层属于地脉师的青灵气韵,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往日萦绕在她身侧、随山川呼吸起伏的微弱脉息,死寂如枯潭,再无半点波澜。
苗疆千年地脉传承,一朝断根。
从今往后,她再听不到山河低语,再辨不出阴阳清浊,再勘不破阵眼地脉。
一身天赋、半生修为、世代传承,尽数陪葬在了云岭这场活人浩劫之中。
沈青禾指尖轻轻贴着她的腕脉,触感空荡虚浮,经脉破碎如残丝,无可修复,无可逆转。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遇事尚留三分悲悯、待人尚存一分温柔、信人心可渡、信善恶有报的行医少年。
昨夜之前,他修道,是渡人。
见苦则救,见恶则除,见邪则镇,以仁心行走阴阳,以医术救济苍生,信只要守正持心,终能拨乱反正、清平世间。
昨夜之后,他悟道,是镇世。
人心不可渡,愚昧不可解,大势不可逆。温柔救不了苍生,悲悯破不了棋局,退让换不来公道。
乱世棋局,唯刚可立,唯狠可存,唯命可争。
白无常缓缓站起身,雨夜微风拂动她惨白的眉眼,肩头撕裂的衣衫未补,心口淤血未散,碎裂的衣纹铜钱残屑握在掌心。
十年叛门,她游离在生死两界,不执善恶、不谈正邪,只为逃离死衣门的血腥宿命,苟活于世。
她见过师门屠戮、见过炼衣秘辛、见过历代掌尊的霸道狠绝,所以她冷漠、疏离、凡事留一线,从不为任何人赌命。
可今夜,她亲眼见证百人活葬、亲眼见证正道碾压、亲眼见证无辜者碎根废命、亲眼见证人心愚昧喂大邪魔。
二十年布局,层层钓饵,步步杀局。
周鹤年要的从来不是一时胜负,不是一地煞乱。
他要倾覆两脉正统,抹去生衣道统,以死衣邪道定为世间新阴阳。
覆巢之下,无有完卵。
她从前以为自己是局外之人、是旁观之客、是可随时抽身的叛逃者。
直到此刻方才彻悟——死衣脉篡道成功,天下术者、地脉传人、阴阳从业者,尽数会被清算屠戮。
她逃不掉,避不开,退无可退。
十年摇摆,今朝落定。
白无常抬手,将掌心所有碎裂的铜钱残屑,尽数抛入雨夜荒风之中。
哗啦——
残屑随风散尽,彻底抹去她与旧师门最后一丝牵连。
决绝,彻底,再无半分眷恋。
“从此。”
她声音清冷坚定,斩断过往所有纠葛:
“我白无常,彻底叛离死衣门。”
“与周鹤年,与历代师门,与活人炼衣古法,不死不休。”
十年灰色身份,一朝落地。
彻底倒戈,彻底结盟,彻底站在死衣大道的对立面。
荒坡风静,雾冷霜沉。
沈青禾抬眸,眼底再无少年温软,只剩历经炼狱、背负人命、肩扛因果的沉冷锐利。
他正视白无常,一字一句,定下三人往后余生的宿命盟约。
“阿朵残躯守地脉,纵使根骨破碎,亦知山河正邪。”
“你以内情破黑幕,以身叛门,知情报怨,洞悉死衣百年阴私。”
“我以生衣正统,镇阴阳、平煞乱、逆天道、覆邪局。”
三人残兵,三方底牌,三处执念。
今夜起,正式结盟。
无山盟海誓,无热血誓词,无浮华诺言。
只有惨败之后、血海之前、绝境之中,最真实、最沉重、最生死与共的并肩。
前路无援,无势,无天道偏袒。
身后血海,残局,百命沉冤。
三人一体,共逆天命。
白无常微微颔首,眼底多年淡漠终于褪去,生出一丝笃定:“周鹤年掌控人间舆论、世俗权柄、现世地脉大阵。凡尘之内,我们永远被压制、永远被算计、永远被动挨打。”
“唯有阴阳渡,是唯一破局点。”
“你入秘境,重塑道心、寻得天衣、逆转因果。”
“我留守云岭,暗中追踪死衣门动向、截杀外围势力、搜集师门秘辛、掩护你秘境之行。”
“阿朵虽废地脉根基,却熟稔苗疆古阵、山川地利,可守后方、稳残局、兜底护命。”
残兵虽残,各司其职。
绝境联盟,牢不可破。
就在三人盟约落定的刹那,远山深处,气流骤变。
一股凛冽肃杀的术法威压,穿透群山浓雾,瞬间笼罩整座云岭南疆。
无形煞气铺天盖地,带着死衣门正统传承的霸道肃杀,碾压而下。
天际隐有衣纹浮动,暗纹流转,杀机暗藏。
白无常脸色骤变,目光望向南疆术界方向,沉声开口:
“来了。”
“死衣门全门追杀令。”
“周鹤年不急于杀我们,却要彻底根除后患。”
“今夜起,整个南疆术法界,所有死衣嫡系、外围附庸、受其掌控的阴邪散修——”
“尽数诛杀沈青禾。”
一纸追杀令,断绝所有退路。
不死不休,全网追杀,天涯无处容身。
这是周鹤年的第二层算计。
放他们残命逃生,不是仁慈,是为借阴阳渡炼出天衣。
同时下发追杀令,断绝凡尘所有喘息之机,逼得沈青禾别无选择,只能即刻入秘境、踏绝境、替他寻出天衣碎片。
温柔放生路,霸道断退路。
软硬双局,拿捏人心,算尽一切。
沈青禾迎着远山铺天盖地的肃杀之气,怀中抱紧阿朵,身形挺拔如初。
少年时代的温柔、侥幸、天真、妥协,尽数死在昨夜的地底炼狱。
此刻立于此地的,是背负百命沉冤、身负生衣正统、决意逆改阴阳的当世脉师。
追杀令又如何。
全网狙杀又如何。
绝境无援又如何。
从前怕宿命、怕厮杀、怕因果、怕离别。
如今满身伤痕,早已无身可败、无局可输、无可再失。
“要杀,便来。”
沈青禾目光沉静,眼底寒芒彻体通透,左手青叶胎记缓缓亮起一层澄澈温润的正统金光。
生衣脉本源正气,历经破碎、沉淀、涅槃,再度复苏。
比从前更冷、更坚、更稳、更霸道。
少年彻底蜕变完毕。
从此世间,再无行医渡善的青涩后生。
唯有——以生衣镇阴阳,以凡躯逆天道,以残命偿苍生的沈青禾。
群山风起,浓雾翻涌。
阴阳渡的秘境裂隙,已在云岭无人禁区深处,悄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