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古董商韩墨
研判室的气息依旧紧绷着,没彻底松弛下来。
梁双的镜影消散后,屋里一切照旧。桌椅摆放整齐,电脑屏幕亮着,摊开的残卷拓本安然躺在原处,半点变动都无。
变的只有人心。
梁丘柠立在原地,心绪乱糟糟的。
刚才的对峙绝非幻觉。她分得很清楚。此前苏晚撞见的幻象,是器物催生的被动感知,可方才,她是实打实和梁双对上了话。
裂隙真的变薄了。
不用暴雨天气,不用特殊场景,对方随时随地都能突破屏障,闯入她的感知里。
百里湛低头收拾桌面的拓本,随手折好塞进加密文件袋。动作干脆利落,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两件信物丢了。”他抬眼开口,语气平直,“手镯、银簪,全都落到对方帮凶手里。现在,他们的筹码比我们多。”
梁丘柠轻轻颔首。
梁双方才的那句话,死死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韩墨、百里湛,你真的清楚他们的全部过往?
离间的心思昭然若揭,可她偏偏没法彻底置之不理。
从头到尾,韩墨都像个彻底的局外人。不沾命案,不参与一线追查,只在关键节点抛出关键信息。
但他知道的,实在太多了。远超一个普通古董商该有的认知范围。
之前案情紧迫,没人有空深究。此刻稍稍安稳,各处违和的漏洞尽数浮出水面。
“再去一趟墨尘阁。”梁丘柠出声。
百里湛抬眸看她:“你怀疑他?”
“算不上怀疑。”梁丘柠微微摇头,“就是太多事想不通。”
她顿了顿,眼底凝着沉色。
残卷、锚点、仪式代价,甚至双轨崩塌的真假,他全都知晓。一个守着古玩铺子的生意人,根本没必要通晓这些深埋的秘辛。
最关键的是,全程所有线索,几乎都是韩墨一手提供的。
他们顺着他给的线索查到现在,一旦他的信息有偏差,或是刻意隐瞒了关键内容,整条侦查链,从根上就歪了。
百里湛沉默两秒,拿起桌边的车钥匙。
“走。”
没有向上报备,没有带上队员。全程就他们两个人。
这种私下走访,一旦出事,无人兜底。可眼下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正规流程早已行不通,所有真相,都藏在规则之外。
正午的老街,比晨间热闹不少。路边支起好几处小摊,水果、手工杂货琳琅满目,人声喧杂,勉强盖过了老巷深处自带的阴冷。
墨尘阁的木门依旧半掩着。
伸手推开,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门外的市井烟火气。
韩墨今日没有擦拭古玩,也没有闲坐品茶。他靠在窗边的木椅上,指尖捏着一枚老旧银片,垂眸静静看着,一动不动,像是失神了许久。
听见推门的动静,他才缓缓抬眼。
“又来了。”
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意外。
百里湛反手带门落锁,彻底隔断外界的嘈杂。
“你早料到我们会再来。”他的语气笃定,不是疑问。
韩墨随手将银片搁在桌面,轻轻推到一旁。
“镜影现世,双轨共振加剧。你们要是不来找我问话,才不正常。”
梁丘柠定定望着他。
这个人实在太稳了。一路走来,无论他们曝出多么离奇的真相,遭遇多么诡异的异象,他始终波澜不惊。
仿佛所有事态走向,尽数在他掌控之中。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梁丘柠直接发问,“普通古董商,不可能代代保管残卷,更不可能摸清时空仪式的全部规则。”
韩墨后背轻靠椅背,目光飘向窗外的老巷。
木格窗滤下的阳光落在他袖口,光影交错,明暗斑驳。
“我祖辈,是当年仪式的记录者。”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极大。
百里湛眉头微蹙:“记录者?参与过仪式?”
“不参与。”韩墨语气平淡纠正,“只记录、留存、警示。不启动裂隙,不献祭载体,不干涉时空轨迹。我们这一族,世代规矩——只看,不动。”
“那你为什么一直帮我们?”梁丘柠追问不休。
“不是帮你们。”韩墨收回目光,落回两人身上,“是止损。”
他语速平缓,像是在诉说一桩尘封已久的寻常旧事。
“这套仪式,几十年前就该彻底断绝。1997年时空分叉后,锚点一分为二,仪式的根基其实已经彻底毁了。按常理,双轨会慢慢淡化,各自安稳存续。”
“是梁双,执意要重启。”
梁丘柠脑海里瞬间闪过方才的镜影。梁双说过,1997年的选择,是错的。她执念半生,就是为了修正当年的那场时空迁居。
“她是被残缺的残卷洗脑了?”梁丘柠问道。
“差不多。”韩墨点头,“她拿到的抄本,被人删掉了反噬的最终结局,只留下合并轨迹、拯救双界的内容。她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认知,就是自己在做救世的事。”
百里湛精准抓住关键:“抄本是谁改的?”
这个问题,让韩墨沉默了很久。
店内寂静无声,唯有远处小贩的吆喝声隐隐穿透木门,微弱又缥缈。
“不清楚。”他最终开口,“年代太过久远,最原始的残卷早已遗失。如今流传的所有版本,都是后人抄录改写的。”
他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沉了几分。
“但有一点能确定。有人刻意删掉了警示内容,故意诱导后人重启仪式。”
不是抄写失误,不是器物损毁,是人为篡改。
暗处始终藏着一只手,死死攥着这套害人的仪式,静待入局者踏进来。
梁丘柠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寒意。
此前他们所有人的博弈,始终局限在梁双、神秘帮凶、他们三人之间。此刻才猛然惊醒,棋局之外,还有旁人。
“那个帮凶,你认识?”百里湛死死盯着他。
韩墨摇头:“不认识。”
“但我能摸清对方的底子。”
他缓缓分析:“能感知时空共振、接收跨时空信息、不惜献祭人命、还能干净利落清理所有痕迹。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百姓。”
百里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排除普通人,范围瞬间被压缩到极致。要么是通晓古器物传承的世家后人,要么——是体制内的知情者。
若帮凶真的藏在支队内部,他们所有的布控、所有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
梁丘柠心头一震,再度想起梁双那句挑拨的话。
你真的清楚百里湛、韩墨的全部过往?
当初只当是离间计,刻意制造猜忌,现在细想,未必是空穴来风。
“你有没有私心?”梁丘柠直视着他,问得直白干脆。
韩墨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有。”
回答得利落无比,毫无遮掩。
“我不想看见两界崩塌,更不想看着同源之人自相残杀。我的私心,就是彻底终结这套仪式,斩断所有后患。”
“仅此而已。”
百里湛盯着他看了数秒,缓缓收回目光。
十几年刑警生涯,他阅人无数,真假本心,大致能辨。韩墨此刻的坦荡,绝非伪装。
“两件信物,已经落到帮凶手里。”百里湛沉声通报,“手镯、银簪。对方现在只差苏晚身上的银坠。”
听闻此言,韩墨的眉头第一次轻轻动了一下。
“这么快?”
“梁双提前给对方通风报信。”梁丘柠道,“我们的行踪、计划,对方全程了如指掌。”
“原来如此。”韩墨低声自语,“我本以为,至少能多拖一阵。”
“现在局势,彻底反过来了。”
他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老旧册子,随手搁在桌面上。
“这是我祖辈私录的手记,不是官方流传的残卷,从未被人篡改过。里面记着仪式的启动条件、共振峰值,还有唯一的破局方法。”
百里湛立刻伸手拿起册子。纸张陈旧泛黄,字迹潦草随性,是随手记下的私录笔记,比规整刻板的官方拓本更真实可信。
“破局办法是什么?”梁丘柠立刻追问。
韩墨看着二人,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伪造仪式节点,制造虚假闭环。”
“说白了,就是你们刚才想好的思路——虚假布防,反向诱敌。”
梁丘柠心头一跳。
他们在研判室刚刚敲定的计策,对方一语道破。
这个人,永远比他们快半步。
“具体怎么做?”百里湛问。
“公开布防保护苏晚,大张旗鼓安排人手值守,让梁双和帮凶笃定,我们会死守银坠。”
韩墨条理清晰,字字清晰。
“暗中撤走所有警力,故意留出破绽。帮凶一定会趁机出手,只要他敢现身,你们就能抓人。”
梁丘柠盯着那本旧册子,大脑飞速运转。
这步棋风险极大。一旦把控失误,苏晚随时会陷入险境。
但这也是眼下唯一的破局机会。
“你愿意把手记交给我们?”梁丘柠最后确认,“彻底终结仪式,对你的族群,没有半点好处。”
韩墨垂眸,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语气淡然,藏着几分倦怠。
“守了几代人,早就累了。”
“与其让后辈继续困在被篡改的残卷里,无休止内耗纠缠,不如让你们亲手掀了这盘死棋。”
窗外日光悄然偏移,店内光线骤然暗了一瞬。
梁丘柠看着眼前沉静的古董商,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通透的了然。
他从来都不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他是被困在这盘棋局里,最久、也最疲惫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