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结束后,林秀芬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她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边的桂花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单元楼下的超市门口有人在卸货,她停好车帮忙搭了把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笑着递过来一瓶水:“林老师,现在生意好了,都不用理货了还记得帮忙。”
“习惯了,”她接过水瓶,“闲着也是闲着。”
上楼的时候她想起刚搬来那会儿,这栋楼里没几个人认识她。现在不一样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林老师”“秀芬”“那個会计培训班的”,叫啥的都有。
开门进屋,张大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苹果。儿子张晓东在房间里看书,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字。
“回来了,”张大勇抬起头,“饭在锅里热着。”
“爸,我妈回来了,”张晓东喊了一嗓子,人没出来。
林秀芬把包放下,去厨房盛饭。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盘切好的卤牛肉。她愣了一下,看向丈夫:“你做的?”
“楼下熟食店买的,”张大勇指了指电视,“顺便把饭热了一下。”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看着这桌菜,突然有点感慨。换成以前,这种待遇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她天天围着灶台转,做完饭还要被挑剔盐放多了、油放少了。现在好了,丈夫会主动热饭,儿子会主动看书,家里的大小事不用她一个人扛。
“妈,你愣啥呢?”张晓东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笔,“快吃啊,凉了不好吃。”
“好好好,”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眼眶有点热。
吃完饭,她主动收拾碗筷。张大勇要帮忙,被她推回沙发上:“去看你的电视,别添乱。”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看着手指被泡沫包裹着,突然想起刚来这个家的那时候。婆婆糖尿病住院,她一个人白天黑夜地熬,完了还要被说“应该的”。丈夫跑车十天半月不回家,打电话就是“钱够不够”,从来不会问一句“你累不累”。
现在呢?
她扭头看了一眼客厅。丈夫在给她削苹果,儿子在给她倒水,两个人把她当成宝似的。
“妈,水果,”张晓东把苹果递过来,“爸削的,可甜了。”
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确实甜。
晚上八点多,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张晓东靠在她旁边,手里玩着手机,偶尔抬头插一句嘴。张大勇坐在另一边,手里剥着瓜子,剥一把塞她手里一把。
电视里在放新闻,说的是什么她没听进去。她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想这两年发生的变化。
想当年她在超市理货,被吴德明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认命吧。后来去学会计,考了个证,找了份工作。再后来培训班被人砸过、被人闹过,最难的时候房租都差点交不起。
可她还是熬过来了。
靠啥?靠李阿姨手把手地教,靠小刘没日没夜地帮,靠丈夫后来想通了不闹了,靠儿子从“不认识这个妈”变成“妈你最棒”。
缺一个都不行。
“想啥呢?”张大勇推了她一下。
“没啥,”她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几年挺不容易的。”
“那是,”张晓东接话,“妈你现在可厉害了,培训班58个人呢。”
“58个人有啥厉害,”她摆摆手,“都是大家帮忙。”
“妈,你知道不,”张晓东放下手机,认真地说,“我同学都羡慕我有这么能干的妈。”
她愣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真的?”
“真的,”张晓东点头,“我说我妈42岁才开始学会计,现在自己开培训班,他们都不信。”
张大勇在旁边剥着瓜子,突然说了一句:“你妈确实不容易。”
她没接话,但眼睛有点湿。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睡觉,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像个大盘子。
她起身去厨房做饭。冰箱里有现成的菜,西红柿、鸡蛋、还有早上买的五花肉。她打算做个红烧肉,再炒个青菜,熬个番茄汤。
油烟冒起来的时候,她突然特别感恩。
感恩李阿姨当年愿意教她,感恩小刘一直跟着她干,感恩丈夫后来想通了不再拦她,感恩儿子慢慢理解了她的不容易。没有这些人,她可能还在超市里理货,还在被人指着鼻子骂,还在那个水泥缝里窝着,永远出不来。
红烧肉的香味飘满整个厨房,她翻炒着锅铲,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妈,饭好了没?”张晓东在客厅喊。
“就好了,”她擦了一把脸,端着菜走出厨房。
饭桌上,三个人面对面坐着。张大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老婆辛苦了。”
张晓东跟着夹了一筷子青菜:“妈辛苦了。”
她看着这两个人,突然笑了:“不辛苦,一家人在一起,开心。”
窗外,月亮圆圆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