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六月,陈素秋在苏州校完《风月宝鉴》前五十卷初稿正欲回南京,忽然接到张明远从北京来的信。信上说朝廷起用清流旧人,他被召进京授翰林院检讨。他在翰林院翻阅内府档案,发现万历初年张鹏翼案卷宗尚存,其中牵涉冯保、申辅臣诸人,比沈月棠从吴敏中处得来的更全。他问陈素秋是否愿意北上帮着查档整理。
陈素秋将信看了两遍,当晚便给沈月棠和柳如烟写信。沈月棠接到信第二日赶到苏州。两人在虎丘园中坐了,沈月棠道:“陈姐姐,你今年五十五了,北京路远,你又跛着一条腿,路上怎么走?”陈素秋道:“我跛了一条腿还有一双手。手能写便能走。张明远在那边总有个照应。况且张鹏翼案是你外公的案子,我若不去查清楚,这部书便缺一块。”沈月棠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去。但路上要小心。如今虽魏忠贤倒了,朝中党争还在。你在北京只查资料,别掺和那些事。”陈素秋点头:“放心。我这一辈子只跟笔墨打交道,党争的事我不沾。”
柳如烟得知消息也从南京赶来送行。三人聚了一日,陈素秋将《风月宝鉴》前五十卷初稿分作两份:一份留在苏州虎丘园中,一份随身带去北京预备补入新材料。临行前她将一方素心铜印交给沈月棠:“这印我用了二十年,如今给你。将来若有人拿着这印来找你,便是我派来的人。”沈月棠接过铜印握在掌心里,铜印已被磨得温润光滑。
陈素秋沿运河北上走了二十余日到北京。张明远在城门口接着,将她安顿在翰林院附近一间小宅中。此后七年,陈素秋每日去翰林院书库查档,将万历元年至十年间张居正、冯保、申辅臣三人往来密信以及张鹏翼案全部卷宗一一抄录整理。她发现当年构陷张鹏翼的除了冯保,还有一个姓申的给事中。那申某后来步步高升,官至内阁首辅。卷宗中有一段供词,是张鹏翼幕僚所写:“张公被逮之日,其女翠娘年方七岁,抱父腿不肯放。差役拖之而去,翠娘哭晕于地。张公回头望女,泪如雨下,曰:儿啊,爹对不住你。”陈素秋将这段抄下寄回南京。沈月棠看了在灯下坐了很久,对柳如烟道:“我娘七岁没了爹,我五岁没了爹娘。原来我们母女走的是同一条路。”
在北京的头一年,张明远来她住处看她,两人说起旧事。张明远忽然道:“素秋,天启元年你那篇《矿税议》,我看到了。”陈素秋面色不变,道:“你怎么看?”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当时气得摔了茶盏。后来想想,你若不是写了那篇文章,高淮怎会放你出来?你拿一支笔换了一条命,值。”陈素秋道:“你倒想得开。”张明远苦笑:“想不开又能怎样?我在北边这些年,见过太多硬碰硬碰死的人。你活着,才能写你的书。”
崇祯七年冬,张明远在翰林院上一道疏,请朝廷彻查阉党余孽。奏疏被人反咬一口,说他结党营私。张明远被下刑部大牢关了半年。陈素秋在北京四处奔走,托文社旧人、清流故交营救。后来朝中几位正直大臣暗中周旋,张明远终于出狱,但削去一切官职永不叙用。他出狱后在宜兴会馆养了几个月伤,对陈素秋道:“素秋,我这一辈子做官做不成,救国救不成。如今腿也坏了人也老了。我打算回宜兴去,教几个村童读书了此残生。”陈素秋道:“你回宜兴,我回南京。咱们各走各的路,但书还要写下去。”张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册手稿:“这是我在狱中写的《狱中杂记》,记的是天启、崇祯两朝党争内幕。你替我收着,将来若有一日太平了编进书里。”陈素秋将手稿收好:“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收着。”
崇祯八年春,陈素秋从北京回到南京。沈月棠和柳如烟在鸡笼山下接着,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腿跛得更厉害,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陈素秋将一只旧藤箱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手稿:“这是我在翰林院抄的。张鹏翼案全卷、万历初年密信、天启朝阉党罪证,还有张明远的《狱中杂记》。比咱们从前找到的全得多。”沈月棠翻了几页,心中又惊又痛,将手稿放回箱中:“陈姐姐,你先歇着。这些东西咱们慢慢整理,你身子要紧。”陈素秋摇头:“月棠,我在北京七年把该查的都查了。张明远被下狱是因为他上了一道疏,如今他虽出狱却永不叙用。我回来是想把这些材料整理出来,将来若有一日能用上便是救他的命。”沈月棠道:“张明远的事你急不得。你越急越容易出事。你先把身子养好,材料整理清楚再想办法。我替你去打听张明远的消息。”
当晚三人在竹丛下摆了一桌饭。陈素秋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粥。柳如烟将清音义庄的事说了,陈素秋听了道:“如烟,你比我强。我在北京这七年只顾着查档案写书,没顾上救人。你在南京开义庄每日救几百人,这才是真正的功德。”柳如烟道:“陈姐姐说哪里话。你查档案写书是为后人留真相,我做的是眼前事,你做的是身后事,各有各的用处。”沈月棠举起酒杯:“陈姐姐回来了,咱们三个又凑齐了。这杯酒敬咱们三个。往后不管天下怎么乱,咱们三个在一起便什么都不怕。”三只酒杯碰在一处声音清脆。院外秦淮河上的笙歌隐隐传来,一切似乎还和从前一样。但三人都知道,这平静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