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寝殿内的烛火却已燃至尽头。
那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最后挣扎了一下,爆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随即彻底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龙床周围的一切。
萧令仪伫立在阴影里,左臂骨折处的疼痛并未因光线消失而减轻半分,反而因寒意加剧了骨骼间的摩擦感。她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床上的人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咳……咳咳!”
皇帝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且破碎,像是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锦被,指节泛白,指甲甚至嵌进了布料深处。
太医令孙安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陛下!陛下您撑住!”孙安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去探皇帝的鼻息,又慌乱地伸手去按人中,“太医!太医呢?快传太医啊!”
无人回应。
九鸾监的人已被调走,禁军在外围戒严,这寝宫内,只剩他们三人。或者说,只剩两个活人,和一个将死之人。
萧令仪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像冰。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在生死边缘痛苦地挣扎。
皇帝的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气音,双眼猛地睁开,瞳孔却已经涣散,失去了焦距。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肺部早已无法容纳足够的空气。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后,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回枕头上,胸膛不再起伏。
只有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刺眼无比。
孙安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死寂的寝殿里清晰可闻。
“殿下……陛、陛下他……”
萧令仪缓缓迈步,皮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龙床边,低头俯视着那张再无生气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虚。
父亲死了。
不,还没死透,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随时可能断气。
但这已经足够了。
那个能压制朝局、能左右北梁命运的男人,彻底废了。
萧令仪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皇帝冰凉的手背。触感僵硬,毫无生机。
她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触碰的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是一件沾了灰尘的器物。
“孙安。”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出寒意。
孙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殿、殿下?”
“封锁寝殿。”
萧令仪转过身,背对着龙床,目光投向窗外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
“任何人不得入内,任何消息不得传出。违者,斩。”
孙安浑身一颤,连忙磕头:“是!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再看一眼床上的人,踉跄着向殿外走去。
脚步声远去,寝殿重新归于寂静。
萧令仪独自站在原地,感受着左臂传来的阵阵钝痛。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复盘着当前的局势。
皇帝昏迷,意味着权力中心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七弟萧景琰虽然掌控京城,但他并不知道皇帝此刻的真实状况。如果他知道皇帝还有一口气,一定会更加疯狂地逼宫;如果他以为皇帝已经驾崩,则会立刻宣布即位,稳固皇权。
无论哪种情况,时间都不在她这边。
萧景琰的手段狠辣,行事果断。一旦他反应过来,必然会加强皇宫守卫,切断所有可能的变数。
她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抢占先机。
萧令仪睁开眼,眸底深处的寒霜逐渐凝结成锋利的刀刃。
既然要在登基大典上动手,那就不能等到那时。
太和殿是大典举行之地,也是百官聚集之所。那里戒备森严,但礼仪流程固定,守卫换防有隙可乘。
更重要的是,九鸾监虽然恐怖,但在皇帝昏迷、消息未明的情况下,其指挥系统必然会出现混乱。
只要抓住这个窗口期……
萧令仪在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地图。
从寝殿出发,穿过西侧的回廊,避开正门的守卫,利用地形掩护,潜入太和殿侧翼的偏殿。
那里存放着先帝留下的部分兵符信物,也是她联络旧部的最佳地点。
一旦拿到兵符,就能调动一部分忠于皇室的中立将领。
再加上她在边关积累的威望和证据,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赌博,这是计算。
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萧令仪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袖,将沾血的帕子收入怀中。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皇权的长公主。
她是猎手。
而猎物,就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寝殿偏厅。
那里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她要写下一封信,一封给顾长风的信。
虽然他在敌国,虽然他们立场不同,但他是唯一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军事支持的人。
这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萧令仪坐下,提起笔,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她的手很稳,字写得刚劲有力,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决绝。
“长风见字:”
“北梁将乱,父帝昏迷,七弟逼宫。”
“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你若信我,便助我一臂之力。”
“若不信,便当我从未认识过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吹干墨迹。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了寝殿。
金色的光芒洒在龙床上,照亮了皇帝那张安详却又诡异的睡颜。
萧令仪站起身,拿起那封密信,将其折叠好,放入贴身衣袋。
她最后看了一眼龙床,眼神中没有一丝留恋。
然后,她推开偏殿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落叶。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她的战争,也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