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鸾监密室阴冷潮湿,墙壁渗出的水珠顺着青砖缝隙滴落,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萧景琰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他今日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衣摆平整无褶,面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惊天动地的消息,而是春日花开般寻常小事。
“殿下,”九鸾监总管摘下面具,露出那张瘦削尖嘴的脸,声音沙哑且急促,“寝殿那边传来急报,陛下昏迷不醒,太医令已封锁现场。但长公主……长公主不见了。”
萧景琰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不见了?”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询问今日膳食,“也好。”
总管一愣,未能参透这话中的深意。
萧景琰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京城地形图,最终停在太和殿的位置。
“她以为封锁寝殿就能拖延时间?天真。”
萧景琰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既然她不出来,那就让她‘死’在外面。人心散了,这皇位坐起来才安稳。”
他抬手一挥,动作干脆利落。
“传令下去,启动‘清君侧’预案。”
总管的背脊瞬间绷直,恭敬应道:“是!”
“以保护先帝安危为名,接管皇宫所有禁军指挥权。”萧景琰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砸进空气里,“切断七皇子府以外的所有通讯渠道。任何未经我手谕传递的消息,一律视为谋逆。”
总管迅速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响。
“还有,”萧景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总管,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京城中下层的茶馆、酒肆,以及街头巷尾,我要在半个时辰内听到同一个消息。”
总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什么消息?”
“北梁长公主萧令仪,在和亲途中突发恶疾,已于昨日暴毙。”萧景琰冷冷说道,“消息来源要可靠,最好说是敌国退婚使者亲口所言。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长公主,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总管心中一凛。
这是要彻底斩断萧令仪在民间和朝臣中的声望。只要她死了,那些还在观望的旧臣就会彻底倒向七皇子。
“另外,”萧景琰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伪善的悲戚,“准备素服。我去宫门口祭奠。”
总管不解:“殿下,陛下尚在人世……”
“闭嘴。”萧景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哀莫大于心死。姐姐走得这么早,我这个做弟弟的,总不能装作不知道吧?我要让百姓看看,我是多么痛心,多么仁孝。”
他要利用这场葬礼,塑造自己贤良方正的形象,同时暗示北梁失去了一位可能引发战乱的公主,国内应当求稳,而非动荡。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而观众,是整个北梁。
半个时辰后。
京城街头,气氛诡异得有些沉闷。
几个衣着朴素的商贩围在一个茶摊旁,压低声音议论着。
“听说了吗?长公主没了。”
“真的假的?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千真万确!敌国的使节赫连图随行人员说的,说长公主在路上染了急症,连夜送回去都没救回来,人就硬了。”
“唉,真是命苦啊。听说当年和亲的时候就没安好心,这一去,怕是再也没法回来了。”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起初还有人怀疑,但在九鸾监特工有节奏的投放下,加上京城近期戒严带来的恐慌心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这个说法。
毕竟,一个被皇室抛弃、被视为政治筹码的女人,死在别人手里,似乎比死在自己人手里更让人“接受”。
与此同时。
皇宫正门前。
萧景琰身着粗布麻衣的素服,面容悲戚,眼眶微红。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对着围观的民众深深作揖。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孤与长姐自幼相依为命。”他的声音通过内力传出,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未曾想天不假年,长姐竟遭此横祸。孤悲痛欲绝,愿以此身祭天之灵,祈愿长姐在天之灵安息。”
周围的民众纷纷低头,有的甚至抹起了眼泪。
他们不懂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只看到一位看似孝顺仁爱的皇子,在为国丧事而悲伤。
这种情绪一旦形成,便难以逆转。
萧景琰直起身,目光扫过人群,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民心,已定。
接下来,就是清扫最后的障碍。
回到寝殿偏厅,萧景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九鸾监总管一人。
“宫内还有多少不确定因素?”他问道。
总管从袖中掏出一本名册,递了上去。
“经过二次排查,仍有三处可疑地点。一处是西六宫的废弃偏院,一处是尚食局的暗阁,还有一处……”总管顿了顿,“是阿蛮的住处。”
提到“阿蛮”二字时,萧景琰的眼神微微眯起。
阿蛮是萧令仪曾经的贴身丫鬟,虽然已被调离,但毕竟在宫中待了多年,对许多隐秘之处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她是萧令仪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果萧令仪还没死,阿蛮就是她最大的隐患。
“阿蛮呢?”萧景琰问。
“目前关押在东宫别苑,由专人看管。”总管如实回答,“但她始终一言不发,不肯透露任何关于长公主的下落。”
萧景琰冷哼一声。
“不用审了。”
他拿起名册,随手翻了翻,然后猛地合上。
“若发现任何与‘长公主’有关联的迹象,无论大小,立即格杀勿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定性为妖言惑众。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总管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属下遵命。”
他知道,这位七殿下终于露出了獠牙。
之前的仁义道德,不过是伪装的面具。
此刻的他,才是那个为了权力不惜一切代价的疯子。
夜幕降临。
京城的风变得愈发猛烈,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哗哗声响。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灯火通明。
萧景琰独自站在大殿前的汉白玉阶上,望着紧闭的宫门。
他的身后,是整装待发的禁军;他的面前,是即将到手的江山。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他将正式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至于萧令仪……
萧景琰抬起手,看着指尖那枚白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死人,是不需要担心的。”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属于他的时代,也将在此刻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