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元年冬,第一场雪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细的雪粒,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谁在轻轻敲门。到了五更天,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纷纷扬扬,把整座皇城都罩进一片白茫茫里。
苏婳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雪。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人间的雪。青丘也有雪,但青丘的雪是灵雪,落在地上便化作灵气,滋养万物。而人间的雪是冷的,落在琉璃瓦上便积起来,一层一层,压得瓦片咯吱作响。
“苏婉仪,该起身了。”门外传来宫女的轻唤。
苏婳收回目光,应了一声。
今日是她搬入玉宸宫的第一天。昨日圣旨下来,她被封为“婉仪”,居玉宸宫西配殿。品级不高——婉仪在后宫嫔妃中只算中等——却是本届秀女中首个得封号者。
消息一出,六宫震动。
苏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可能躲在人群里不引人注目了。
梳妆时,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眉眼依旧,可眉间那道极淡的金纹,在晨光中隐约可见。她抬手轻轻抚过,金纹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娘娘真好看。”身后的小宫女由衷赞叹,“奴婢在宫里三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娘娘。”
苏婳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在乎好不好看。她在乎的是,那个人,今日会不会来。
念头刚起,心口便是一刺。
锁情咒。
很轻,只是一下,像针尖轻轻点了一下。可那刺痛却是真的,从心脉深处传来,让她浑身一僵。
她垂下眼帘,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报恩。只是报恩。
金纹慢慢凉了下去。
“苏妹妹!”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苏婳起身相迎,果然见李雁儿大步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礼盒的宫女。
李雁儿被封为“才人”,居钟粹宫,离玉宸宫不远。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宫装,比平日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美,可那走路的架势还是像上战场——虎虎生风,一步顶别人两步。
“恭喜乔迁之喜!”李雁儿一挥手,宫女们将礼盒放下,“一点心意,别嫌弃。”
苏婳笑道:“李姐姐人来便是,何须带礼?”
“礼数还是要的。”李雁儿屏退左右,等屋里只剩她们二人,才压低声音,“苏妹妹如今是皇上亲自留牌子的,又得封号,可要小心了。”
苏婳正整理书案,闻言抬头:“小心什么?”
“小心人。”李雁儿坐到她对面,脸色郑重,“我今早去给皇后请安——虽只是虚礼,毕竟中宫尚空——听到些风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沈太师的侄女沈清漪,还有王尚书的女儿王静姝,都对你颇为在意。”
苏婳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道:“在意我什么?”
“说你棋艺出众,深得圣心。”李雁儿摇头,叹气,“深宫里,出众便是罪过。尤其那沈清漪,她是沈太师嫡亲侄女,入宫前便被看作未来皇后的热门人选。你抢了她的风头,她岂能甘心?”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宦官尖细的通传声:“沈才人、王美人到——”
苏婳与李雁儿对视一眼。李雁儿轻声道:“说来便来。妹妹小心应对。”
苏婳点点头,起身相迎。
门帘掀开,进来两位女子。
为首的着绯红宫装,云髻高绾,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生得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看人时眼角微微上挑,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这便是沈清漪,太师沈崇的嫡亲侄女。
稍后一步的着月白衣裙,温婉端庄,眉眼低垂,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这是王静姝,礼部尚书王俭的女儿,沈崇门生的千金。
“苏婉仪新居之喜,特来道贺。”沈清漪话虽客气,目光却毫不客气地在屋内逡巡。从书案看到床榻,从窗棂看到屏风,最后落在苏婳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比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早就听闻苏婉仪棋艺高超,”沈清漪笑吟吟道,“竟能在御前赢了皇上,真是难得。不知妹妹师从哪位国手?”
苏婳从容行礼:“沈才人谬赞。不过是皇上承让,民女侥幸罢了。”
“能让皇上承让,也是本事。”王静姝温声接话,声音软糯得像糯米团子,“日后姐妹们同在宫中,还请苏婉仪多多指教。”
寒暄几句,沈清漪似不经意地问:“听说苏婉仪是江南人氏?江南多才女,难怪气度不凡。只是不知苏家是哪一支?家父在江南道也有些故旧,或许相识。”
来了。
苏婳心中了然。这是探底细来了。她依照青丘准备的文牒,从容答道:“家父苏文谦,原临安府通判,五年前病故。家道中落,不足挂齿。”
沈清漪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那光很快,一闪即逝,可苏婳看见了——是轻蔑,是放松,是“不过如此”的不屑。
区区通判之女,无依无靠,在这深宫里,不过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沈清漪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原来是苏通判千金,失敬。妹妹初入宫闱,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虽不才,在宫里总比妹妹多待几日。”
又坐片刻,二人告辞离去。
李雁儿等她们走远,才冷笑一声:“看沈清漪那样子,定是查过你底细,觉得你好拿捏。你可要当心,她不是善茬。”
苏婳点头,心中却想:青丘安排的身份天衣无缝,莫说沈崇,便是皇帝亲自去查,也查不出破绽。
可让她真正在意的,不是沈清漪的轻蔑,而是王静姝。
那个一直温婉笑着的女子,从头到尾没说几句,可每一次开口,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沈清漪唱红脸,她便唱白脸。一个探底,一个示好,配合得天衣无缝。
苏婳看向门外,那两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雪中。她轻声道:“李姐姐,那位王美人,是什么来历?”
“王静姝?”李雁儿想了想,“礼部尚书王俭的女儿。王俭是沈崇门生,早年靠沈崇提拔才一步步爬上来的。王静姝入宫前,京中便有传闻,说她是沈崇安排进来盯着皇上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这人倒是比沈清漪低调得多,从不张扬,见谁都笑眯眯的。有人说她性子好,有人说她城府深。我看啊,八成是后者。”
苏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把所有的痕迹都掩盖在白色之下。
三日后,养心殿传旨:召苏婉仪觐见。
按制,婉仪品级本不够单独面圣。新晋宫嫔面圣,要么是集体召见,要么是侍寝之夜。可苏婳入宫三日,并未被安排侍寝,这道旨意,便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传旨的太监是李德全,萧璟的心腹。他亲自来玉宸宫传旨,临走时低声道:“苏婉仪,陛下今日心情不好,您说话仔细些。”
苏婳点头谢过,心中却想:心情不好?又是朝堂上的事吧。
养心殿她还是第一次来。
殿中陈设简单却庄严,紫檀木桌椅,青玉屏风,角落里焚着龙涎香。萧璟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他低着头,正批阅着什么,眉头紧锁,眉心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臣妾参见陛下。”苏婳跪下行礼。
萧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起来吧。”
苏婳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萧璟继续批阅奏折,一笔一笔,像是故意冷落她似的。殿中安静得只剩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若有若无的风声。
良久,萧璟忽然开口:“李德全,你们都退下。”
李德全一愣,随即躬身:“是。”
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养心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萧璟放下笔,抬起头,直视苏婳。
那目光和上次不同。上次是好奇,是试探,是若有若无的探究。这一次,那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剖过来,要把她看穿。
“苏婉仪,”他开门见山,“那枚狐形玉佩,你是从何处得来?”
苏婳心中一凛。她知道会有这一问,早有准备。她从容答道:“回陛下,此玉佩是家传之物。家父曾说,是祖父当年游历时所得,见其形制可爱,便留了下来。”
“可否让朕一观?”
苏婳解下腰间玉佩,双手呈上。
萧璟接过,仔细端详。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佩——正是那夜出现在养心殿窗台上的那一枚。
两枚玉佩放在一处,竟完全一样。
一样的狐形,一样的大小,一样的质地,连玉石上那些细微的纹理都惊人地相似。就像是从同一块玉石上雕出来的,就像是一对。
萧璟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世间真有如此巧合?”
苏婳垂眸,心跳如鼓,面上却波澜不惊:“民女不知。或许……是缘分。”
“缘分……”萧璟把玩着两枚玉佩,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见过很多缘分,可没有一种缘分,是两枚玉佩能一模一样。”
他忽然问:“你入宫前,可曾去过雁山?”
苏婳心头猛地一跳。
雁山。那是七年前他们相遇的地方。他问这个做什么?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拼命稳住心神,面上依旧平静:“民女久居江南,未曾到过京城以北。”
萧璟凝视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有探究,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婳几乎以为自己的伪装被看穿了。
可最后,他只是收回目光,将两枚玉佩都放回她手中:“收好吧。既是家传之物,莫要丢了。”
苏婳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他掌心时,微微一颤。
那掌心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和这冰冷的养心殿,和这冰冷的深宫,截然不同。
萧璟已经转身,走回御案前。
“你会下棋,”他忽然道,“可会看棋局?”
苏婳一怔:“略懂。”
萧璟推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露出一张铺在案上的地图。那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箭头,红线黑线交织成一张大网。
“这盘棋,你且看看。”
苏婳上前细看。
那是朝堂势力的分布图。以沈崇为中心的沈党,密密麻麻占据了六部大半;以李牧为首的武将系,偏居一隅,已显孤立;还有清流文臣,三三两两散落各处;宗室亲王,远远挂着,像隔岸观火的看客。
红线是依附,黑线是对立。整张图看起来,就像一盘棋——黑子占据了大半棋盘,白子被围困在角落,步步维艰。
“这是朕的江山。”萧璟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如这棋局,处处受制,步步艰难。沈崇执黑先行,朕只能被动应对。”
苏婳静静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线条。
她忽然伸出手,指向一处。
“这里,陛下若落子,可破黑棋三口气。”
萧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御史台。
御史中丞周明。名字上用红笔写着“沈党”二字,可那红色已经有些淡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周衡案,怨怼。
“周明……”萧璟若有所思,“可他毕竟是沈崇提拔,跟随多年……”
“棋子无善恶,只看执棋者如何用。”苏婳轻声道,声音像一缕风,却字字清晰,“周衡一案,周明之子周衡强占民田,被京兆尹拿住。沈崇为避嫌,从头到尾未出面相救。周明岂能不怨?”
萧璟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沈崇老奸巨猾,岂会不知周明动摇?他定有后手。”
“所以陛下需双管齐下。”苏婳又指向另一处——户部侍郎赵文远。
那名字上也有标注:沈崇门生,贪财好色。
“这里,可做弃子。”
萧璟一怔:“弃子?”
苏婳抬眸看他。那双眼睛清澈如泉水,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锋一样冷。
“搜集赵文远罪证,让御史台参他。沈崇为保大局,必会弃车保帅。如此,既剪除沈党羽翼,又让周明以为得陛下信任,实心效命。”
萧璟怔怔看着她,良久良久。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你……”萧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真是江南通判之女?”
苏婳心头一紧,面上却微微一笑:“家父生前常说,官场如棋局。民女耳濡目染,胡乱言之,陛下莫怪。”
“胡乱言之,却句句切中要害。”萧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把整座皇城都罩进一片白茫茫里。远处的宫殿,近处的庭院,都模糊成一片,看不清轮廓。
萧璟背对着她,忽然问:“苏婳,你可知若按你说的做,赵文远可能会死?”
苏婳沉默片刻。
她当然知道。朝堂之争,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赵文远是沈崇的人,他贪财好色,他罪有应得。可说到底,他也是一条命,也有家人,也有孩子。
可她不说话。
因为她知道,萧璟需要听的不是这个。
果然,萧璟没有等她的回答,只是低声道:“朕知道。朕都知道。可朕……下不了手。”
他转过身,望着她。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眉宇间却满是疲惫。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孤独,挣扎,还有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李牧将军,”他声音涩涩的,“忠心耿耿,为国戍边十年,匈奴不敢南下牧马。可如今,他却被沈崇以‘配合调查’为名软禁府中。朕想救他,却不知从何救起。朕想护他,却发现自己连自己都护不住。”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朕……无能。”
苏婳望着他,望着他低垂的眼帘,望着他紧握的拳头,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心口忽然一刺。
锁情咒。
这一次,比上次更疼。不是针尖轻轻点一下,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疼痛压下去。
再抬头时,她脸上依旧是平静的。
“陛下非无能,”她轻声道,“只是势单力薄。”
她忽然跪了下来。
“民女斗胆,愿为陛下分忧。”
萧璟一怔,看着她。
“你如何分忧?”
苏婳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沈党最忌内外勾结。李将军虽被困,但其旧部仍在北境。若能让北境将士联名上书,为李将军鸣冤,形成声势,沈崇便不敢轻易动他。”
萧璟蹙眉:“深宫妇人,如何传递消息到北境?”
苏婳从袖中取出一枚银杏叶。
那叶子金黄金黄的,脉络清晰,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似的。可这是冬天,满城的银杏早就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地站在风雪里。
萧璟盯着那片叶子,目光忽然一凝。
他想起那夜出现在窗台上的银杏叶,上面曾有用银粉写的字。一模一样的叶子,一模一样的金黄。
苏婳轻声道:“民女自有办法。”
萧璟看着她,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她平静如水的面容。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夜窗台上的警示,想起那枚凭空出现的狐形玉佩,想起今日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
一切线索串联起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的谜团都串在一起。
他心中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
可他最终没有说破。
他只是接过那片叶子,轻声道:“朕信你一次。”
苏婳叩首:“谢陛下。”
起身时,她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感激,是信任,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口的刺痛又来了。
这一次,她忍住了,没有皱眉。
当夜,苏婳回到玉宸宫,闭门不出。
她屏退左右,独坐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宫灯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
那镜子不过巴掌大小,普普通通,和寻常女子用的梳妆镜没什么两样。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镜面深处隐隐有光泽流动,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
她轻轻叩了三下镜面。
镜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水中。涟漪散尽,镜中浮现出一张脸——云蓁的脸。
“妹妹。”云蓁在镜中望着她,眼中满是关切,“你在宫中可好?锁情咒可还安好?”
苏婳点点头:“都好。姐姐放心。”
云蓁仔细端详她,忽然蹙眉:“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咒术发作了?”
苏婳顿了顿,轻声道:“无碍,只是轻微刺痛。”
云蓁沉默片刻,叹道:“妹妹,你才入宫几日,便已咒术发作。往后时日还长,你……”
“姐姐,”苏婳打断她,声音平静,“我需要联系北境的李牧旧部。”
云蓁一怔:“什么?”
“让北境将士联名上书,力保李牧。声势越大越好,最好能惊动朝野。”苏婳道,“这是皇上眼下最急的事。”
云蓁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道:“妹妹,你才入宫几日,便要插手军务?你可知道这有多危险?”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云蓁的声音急起来,“你如今法力被封七成,稍有差池,连自保之力都没有!若是被人发现……”
“不会被发现。”苏婳道,“姐姐只需传信给北境,让他们以将士名义上书。这是人间事,不涉法术,不会留下痕迹。”
云蓁看着她,看着镜中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七年了,她看着妹妹从小小的白狐长成如今的少女模样。她看着妹妹从懵懂无知到如今目光坚定。她看着妹妹一步步走向那条她拦也拦不住的路。
“妹妹,”她轻声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对那个皇帝……”
“姐姐。”苏婳再次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死水,“我是来报恩的。仅此而已。”
云蓁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点点头:“好。青丘在北境确有门路,我去安排。”
“多谢姐姐。”
镜面泛起涟漪,云蓁的脸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苏婳收起铜镜,靠在榻上。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着,一片一片,落在这深宫里,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取出那两枚狐形玉佩——萧璟还给她的那一枚,和她自己的那一枚。两枚玉佩放在一处,果然一模一样,像是天生的一对。
她指尖轻抚过玉佩,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心口忽然又是一刺。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疼。疼得她浑身一颤,几乎握不住玉佩。她紧紧攥住玉佩,闭着眼睛,等那阵疼痛过去。
“只是报恩……”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是报恩而已……”
可这话,连她自己听着,都像在骗自己。
窗外,雪落无声。
千里之外的北境,风雪更大。
将军府中,李牧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茫茫风雪。他被软禁在此已经七日,不能出门,不能见客,只能在这方寸之地踱步。
他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皇上是否安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
可他不知道的是,一道来自青丘的消息,正穿越风雪,向他那些散落在北境各处的旧部飞去。
而在京城,太师府中,灯火彻夜未熄。
沈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和养心殿那张一模一样的地图。他看着那些红线和黑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皇上……”他喃喃道,“您以为找几个秀女,就能翻得了天吗?”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雪落在太师府的琉璃瓦上,落在重重叠叠的屋檐上,落在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深宫如海,暗流涌动。
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