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旧矿洞。
沈玄带着王铁下的洞。中层干燥,深处滚烫,那"咚咚"的打铁声到了近前才听真切:不是锤响,是地火在岩缝里烧,一百多年,把半座山的岩芯烧成了一座暗红的炉子。
老周头引着路,把人带到中层最里的一道岩壁前。沈玄择了地脉眼,亲手把二十七盆赤髓芝红芽移了进去,火纹锁地阵当场刻好。红芽贴着地火土,颜色肉眼可见地深了一层。
"三个月。"他拍拍手上的土,"三个月后,第一批赤髓芝。"
然后,沈玄下到深处取料时,又添了意外之喜。岩壁深处敲下来三块含火母岩,比天刀门那块大了一倍不止,解析推算,够炼两炉地火髓。
矿洞这趟,齐了。
回程路过青石坊,分销点的伙计迎面拦住他,说有笔"怪生意"等了他三天。
卖主是个木灵宗的年轻弟子,姓桑,秘境那趟他也在,三十个人里的末流角色。怀里揣着块油布包,宝贝一样护着,神色却透着股纠结。
"沈掌柜,我……我们几个秘境撤出来的时候,在遗迹外围乱石岗上捡的。"桑弟子把油布摊开,里头一块巴掌大的墨玉残片,断口参差,"懂行的说这是上古玉简,可我们是练气的,神识进不去,读不出来。寻了几个铺子,都说不值钱。前几日听闻玄黄分销收旧物,想着死马当活马医。"
沈玄的目光落在那块残片上,呼吸顿了半拍。
墨玉,断口,非方非圆。
跟他闭着眼都能想起来的、师父木匣里的那半片,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东西,你怎么开价?"他面上稳得很。
"您给五十灵石就成,我们兄弟几个分了,也算没白进一趟秘境。"
"五十太少。"沈玄道,"我给你五百。"
桑弟子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五……五百?"
"五百块灵石,买断。另有一条:这东西的来路,你我知道便可,出了这个门,谁问都说不知道。做到这一条,往后木灵宗的弟子来玄黄阁修器,一律八折,我给苏领队的面子,也给你。"
桑弟子晕晕乎乎地签了契,捧着五百灵石出门时,腿都是软的。
当夜,玄黄阁丹房,禁制全落。
沈玄把新买的残片搁在案上,又从怀里取出另一块:那是他几天前的一个深夜,跟师父要来的。师父没问缘由,只把木匣翻到最后一页,把夹层里那片玉取出来,放进了他掌心,说了一句:"拿去吧,它认你。"
两块残片并排摆在灯下。
断口对断口,凹凸对凹凸。
严丝合缝。
拼合的一瞬,墨玉表面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如水波流过,两片残缝间的微尘簌簌而落。沈玄指尖搭上去,解析如潮水般涌开。
【解析目标:凝婴丹方·碎片其三(合璧)】
【碎片其三:主方前段全文,"凝"字诀总纲全篇,气聚之式、神凝之法、药力归衡之序,一一俱全】
【当前进度:主方三段齐备。其一(散碎口诀)、其二(火髓之辨、入药之序、三火三水)、其三(凝字诀总纲),凝婴丹方主体补全完毕】
【剩余:辅方残篇(炼制时的凝婴手法细则),尚缺。推演:剩余碎片遗落方位,遗迹外围,当年崩塌封存处。遗迹已沉,取之难度极高。建议:另寻机缘,或以既有三段尝试推演补全】
沈玄盯着"主体补全完毕"六个字,在灯下坐了半宿。
主方齐了。辅药五味在木灵宗的药圃里长着,赤髓芝在地脉眼里养着,地火髓的母岩在柜里锁着。只剩一味辅方残篇,在埋了万年的遗迹外围,等一个不知何时的机缘。
而丹方这头,已经够他做一件事了。
"凝婴丹,可以试着炼第一炉了。"
闭关前夜,他去了后山。
师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寒髓草的叶子挂了露。云清浅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两碗酒,像是早知道他要来。
"师父,我要闭关了。"沈玄坐下,"冲筑基。"
"嗯。"云清浅给他满上,"坐实了境界再冲,稳扎稳打,别学那些拿命换境界的蠢货。"
"是。"
"那块玉的事,"师父端着碗,忽然开口,"你一路追到木灵宗弟子的手上,如今两片合了璧,也算全了你的执念。你这性子,账查到一半,是睡不着觉的。"
沈玄一怔,随即苦笑:"什么都没瞒过您。"
"为师守了它三十年,不是舍不得给你,是怕你拿它当命根,反倒误了自己。"云清浅把酒杯放下,神色慢慢静下来,"有些事,趁你还没闭关,我讲给你听一半。"
"三十年前,为师还没入门,在北边的乱山里救人,从塌方的矿洞底下,背出来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太太。她断了一条腿,一身丹火反噬的旧伤,躺在我那间破药庐里,整整养了两年。"
"那两年,她教我认药,教我护脉,教我把一碗粥熬出十种花样。临走前,她把一沓手抄留给我,就是这个匣子。她说,她姓聂,丹霞宗后人,宗门没了,她是火种。"
"她还说了什么?"
云清浅望着院角那片寒髓草,声音很轻:"她说,丹霞宗的火没灭,落在哪儿,哪儿就烧起来。让我等,等一个把这些纸页用起来的人。"
"我问她等多久。她说,她也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三十年,也许一辈子。"
"结果等了三十年。"云清浅收回目光,看着沈玄,眼里的笑意像水底的火,"等来了个五灵废根的小叫花子。你说巧不巧。"
沈玄捏着酒杯,半天说不出话。
"当年我收你,不是发善心。"师父又给他满上,"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这小叫花子的眼睛,跟那位聂老太太讲过的、丹霞宗招弟子的眼神一模一样:不认命,只认账。"
"后来你练气三层给我治手,练气五层在坊市跟人斗法,练气八层进了秘境,练气九层开铺子。我看着你一步一个脚印,像看着那位老太太讲的故事,一页一页,翻回来了。"
"师父。"沈玄喉咙动了动,"聂老太太后来去了哪儿?"
"走了。去找她的同门了,说是丹霞宗散在外的火种不止她一粒。"云清浅摇头,"从那以后,再没音讯。"
她站起身,从屋里捧出那只旧木匣,连同匣子一起,放在沈玄手上。
"匣子你带走。手抄的丹方,你慢慢参悟。那老太太若在天有灵,看见她这些纸页在一个肯下功夫的孩子手里翻出浪来,比我守着强。"
"至于另外一半故事,"她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忽然又轻快起来,"等你筑基回来,为师再讲。现在的你,听了也记不住。"
沈玄抱着木匣,朝师父深深一揖,走时啥也没说出口。
回到洞府,沈玄把木匣、残片、罗盘、行功图,一样样在丹房里摆好。
三道禁制落下,他给王铁和周铭留了话:铺子照开,约照守,每月初一账目照送执法堂;玄阳宗那边,客气接着,防备别撤。
然后他净手,焚香,坐上蒲团。
窗外月色正好,案头那杆小秤的影子立在墙上,笔直。
"衡基。"沈玄闭目,"这一次,我把秤,架在自己身上。"
丹房禁制亮起最后一层青光,缓缓合拢。
这一次闭关,他一坐就是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