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的第一缕天光落在禁制上，青光如水般退开。
沈玄踏出丹房，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雪后松脂的清气，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透亮了。
他站在洞府院中，解析顺手扫了自己一遍。
【修为：筑基初期。根型：衡基（五行互济）】
【法力总量：同阶两倍。法力循环：五行轮转，昼夜不息，损耗近乎无】
【根基稳固度：万载不移。瓶颈推演：筑基中期，无五行内耗之忧，可顺推】
【战力评估：筑基初期，垫底。近身斗法，弱势依旧。备注：秤，还是那杆秤】
沈玄试着握了握拳。
五色灵力在掌心转了一圈，收放如臂使指。他又随手拂过院中石桌，指尖搭在桌面，解析即刻报出石纹深浅、年轮数目、当年采石的矿口方位。灵力过去了，桌面纹丝没动。
力量收放的分寸，比筑基前精细了十倍不止。最舒服的是那道环：五行灵力在丹田里昼夜轮转，像一座永不停摆的钟，不运功时也在自己养自己。从前练功如挑水，如今练功如看水车，水推着轮走，轮带着水转。
"垫底就垫底。"他自语道，"这秤，称得比以前细多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又刻意放轻。王铁和周铭守在门外三个月，胡子都冒了茬，看见他出来，张嘴想贺，可喉咙先哽住了。王铁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首席，你瘦了。"
"你胖了。"沈玄笑了笑，"守门三个月，顿顿饱饭，账记你头上。"
倒是后山的方向，先来了一道婀娜的身影。
云清浅来得比谁都快，几乎是踏着那声山鸣就赶到的。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个月没见的徒弟，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最后一句话是：
"过来，让师父看看你的根基。"
沈玄依言坐下。师徒手背相贴，一缕温润的灵力探进来，绕着他丹田转了整整一圈。
"好根基。"云清浅收回手，长长舒了口气，眼里的光比三年前收徒那日还亮，"五轮同转，克中有济。师父我修行百来年，头一回见。"
"师父，您答应我的，另一半故事。"
"急什么。"云清浅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慢条斯理地取出斟茶之物，"故事又跑不了。先说眼下：宗门那边，今天就该炸锅了。"
师徒俩对着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云清浅到底还是把那半截故事补上了。
"那位聂老太太临终前，托人捎过最后一封信。信上就一句话：火种落在潮土里也能活，就怕落在急着开花的人手里。"她呷了口茶，"为师当年收你，就是拿这句话掂量了掂量。你修炼得急，可根，倒是真稳。"
沈玄低声道："这故事，您再留着讲一次吧。"
"为何？"
"等我结婴发财那天，您再讲后一半。"
云清浅愣了愣，笑骂了一句"小财迷"，接着眼圈却红了。
她料得一点不差，宗门那边，当天就炸了锅。
当日午后，执法堂的查验就到了。
两名筑基长老当面验查：境界，筑基初期，货真价实；根型，验灵石板测了三轮，头两轮乱纹一片，第三轮，石板上竟浮出一个前所未见的花纹，五色环转，稳稳当当。
执法堂的老长老捧着石板看了半天，手都在抖。
"这是……衡基？"他喃喃道，"五行互济，以克为衡……老夫执法三十年，经手根型四十七种，此型，未载。"
当天傍晚，青渊宗议事殿，六长老齐至。
这一次没有争执。韩长老坐在他的位子上，从头到尾没提"废根"二字，也没提"统管"，只是喝完了一整盏茶，起身时慢悠悠留了半句话："宗门出了一位筑基的财神爷，是好事。好事，就别办砸了。"
只是传阅谱牒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那"衡基"二字上，不动声色地多停了一瞬。
李长风在例会上把话挑明：沈玄筑基，衡基之名录入宗门谱牒，此为本宗开派以来未有之例；内门真传待遇，即日生效；另，执法堂客卿名帖一道，见帖如见堂谕，五宗坊市，通行无阻。
散会时，余靖追上李长风低声道："韩长老今天一句重话没有，不像他。"
"他才不会明着说。"李长风望着殿外天色，"沈玄每长一分，他就多睡不着一夜。这样的人，不逼到明处，比在明处更麻烦。你让执法堂的人，往后盯着点内门器物堂的动静。"
坊市的消息，比宗门的任命跑得还快。
"听说了吗，玄黄阁那位沈掌柜，筑基了。"
"筑基就筑基，至于满坊市敲锣吗？"
"你懂什么，他是废根，五灵废根筑的基，青渊宗开山立派多少年了，头一个。这跟普通筑基是一回事吗？"
"……也是。这买卖往后稳了，他那'保用三月'，是拿筑基的基来保的。"
三天之内，玄黄阁的新单子排到了两个月后。来修东西的，不光是练气弟子了：几个筑基散修结伴登门，进门先作揖，"沈道友，我们是听坊市说您亲手验货，这才来的，您给掌掌眼"；指名要沈掌柜接的活，工钱翻倍他也笑纳，只是把话搁在前头："活接了就按规矩来，翻倍是情分，不是价目。"
木灵宗苏叶送来一车贺礼，附一张字条，就四个字："灵田等着。"
天刀门胡大彪拎来两坛酒，进门店也不敲，人先喊："关领队说了，酒你喝，刀照修，账照记。"
上明宗莫长老的贺礼是一枚玉匣，匣中一张字条："小心火烛。"落款画了个笑脸。
沈玄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笑，把玉匣收进了柜底最深处。这位老先生的笑脸，比哭还费琢磨。
当夜，他翻了翻这个月的账，在页眉添了一行：
"沈玄，筑基初期，战力垫底，根基百年难遇。"
"别人筑基靠天赋，我筑基靠算账。烂牌打成活棋，不丢人。"
收笔时，周铭来报。
"首席，有个生面孔在东市打听咱们，一连三天了。打听的事也怪，不问价，不问活，只问一句：玄黄阁，接不接大宗门的单子。"
沈玄笔尖一顿。
"哪路的人？"
"回话的姿态很客气，出手也大方，可周某瞧着他腰牌的穗子，"周铭压低声音，"是金色的。"
沈玄吹了吹墨迹，把账本合上。
三个月没露面的玄阳宗，果然又来了。
这一回，不带食盒，不递拜帖，先派人探口风。越是客气的买卖，底下的东西越大。能让玄阳宗坊市分舵绕开执事堂直接找上门的货，绝不是修一把刀、补一面盾的事。
"回他。"沈玄把账本锁进柜里，"玄黄阁做买卖，只看一样。"
"什么？"
"看货。让那人把货带来。"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嘴角挑起来，"大的小的，好修的难修的，都带来。"
"咱们玄黄阁，开张到现在，还没有挑过活。"
至于那件货是什么，背后拴着谁的命脉，沈玄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有一杆大秤，正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升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