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玄阳宗的"货"到了。
不是抬来的,是动用了坊市分舵的飞舟,降落时半条南街都看呆了:一尊重达千斤的青铜巨鼎,鼎身三十六节阵纹,通体幽绿,被八根吊索悬着,稳稳落进玄黄阁后院。
来的是玄阳宗坊市分舵的副执事,姓佟,金穗腰牌,进门前把随从都留在了街口,只身一人,双手奉上拜帖。
"沈道友,"佟执事的姿态放得极低,"敝分舵有一件要紧的器物,劳烦您掌掌眼。"
沈玄绕着那口巨鼎走了半圈。
镇脉鼎。他听说过这东西:丹房的地脉动力,聚地火、引灵泉、稳炉温,一口鼎就是半座丹房的命。鼎身三十六节阵纹环环相扣,鼎心那处叫"脉枢",是整口鼎的心脏。
此刻,脉枢焦黑,阵纹烧蚀了十一节。
"鼎心烧了。"沈玄道,"不是磨损,是超用率太高烧的。佟执事,这鼎最近三个月,负荷恐怕翻了不止一倍吧?"
佟执事的脸色变了变。
"沈道友好眼力。"他苦笑一声,索性交了底,"不瞒您说,敝分舵的丹房,已经停摆九天了。镇脉鼎一坏,地火引不进来,炉温稳不住,一炉丹都不敢开。上头催得紧,还请沈道友救个急,七日之内,务必修好。费用您开,玄阳宗分文不还价。"
沈玄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心里却落下一子。
丹房停摆九天,玄阳宗的坊市分舵就撑不住了。堂堂五宗之首的分舵,一口鼎坏了,居然连十天的余粮都拿不出来,这座宗门的家底,比外头传的薄得多。
"修,我接。"沈玄道,"七日太多,五日。价目照旧,脉枢重铸一千两百块中品,阵纹复原按节算,一共一千八百块。另有一句丑话:修好之后,若再照这个负荷烧,我修得再好,半年还得来一回。"
佟执事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签了契,留下定金,千恩万谢地走了。
后院里,王铁围着巨鼎直转圈:"首席,这大铁锅烧成这样,五天真能修好?"
"修得好。"沈玄拍了拍鼎身,"但修鼎是小事,看鼎才是正事。"
当天夜里,玄黄阁丹房的禁制全部落下,镇脉鼎被移进后院工棚。
沈玄独自一人,在鼎前坐了一夜。
指尖搭上鼎身,解析如潮水漫过三十六节阵纹,一遍,又一遍。旁人修鼎,看的是纹路断在哪;沈玄修鼎,读的是这口鼎三年来的"账"。
镇脉鼎是丹房的心脏,心脏记性好得很。每一次投料,每一炉丹的灵力曲线,每一批灵材入炉的温度与时辰,鼎身的阵纹里,都留着磨不掉的痕。
【解析目标:镇脉鼎(运转记录还原)】
【记录一:三年供灵峰值。本鼎设计负荷,日供灵力三炉丹。近半年实际负荷,日均七炉,峰值十一炉,超载两倍以上】
【记录二:投料批次溯源。近三年经此鼎炼制丹方一百七十四种,上品丹药占比不足一成。核心产能:凝血丹、破障丹、淬体散,俱是战功丹药,供门下弟子冲境搏杀之用】
【记录三:灵材来源。本鼎所用灵材,本宗丹堂自供者不足四成。其余六成,批号统一,来自同一供货印记:"百草丹盟"】
【记录四:近三个月,百草丹盟供货批号间隔,由每月两批,拉长为每月一批。同期鼎身温度记录显示,炼丹火候被迫下调,出丹成率,降了两成】
【综合判定:玄阳宗,重武轻丹。战功体系消耗巨大,本宗丹堂产能不足,丹药命脉长期握于外盟"百草丹盟"之手。近三月,百草丹盟缓供、减供,玄阳宗丹药链已现断口。镇脉鼎超载烧毁,即断口之显现】
沈玄看完全部记录,在工棚里站了很久,最后低低笑了一声。
好一出送上门的大戏。
玄阳宗的使者上门收买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玄阳宗管得起沈供奉的衣食。如今看来,管得起衣食的玄阳宗,连自己丹房的粮都管不圆。
重武轻丹,是玄阳宗的老病。战功宗门,讲究以战养战,门下弟子搏杀冲境,凝血丹破障丹当饭吃,丹药的消耗是别家两倍不止。本宗丹堂产能不足,只好向外购,购来购去,命脉就握进了百草丹盟的手心。
平时没事,盟里照章供货,天下太平。可一旦玄阳宗有大事,比如秘境惨败之后急着回血、急着对外立威,丹药的需求一涨,供货的节奏一缓,这条链子立刻勒进肉里。
如今勒上了。分舵丹房停摆九天,执事急得亲自抬着祖传的镇脉鼎登门求一个坊市铺子。五宗之首的脸面,在丹药面前,一文不值。
"他们越客气,说明越缺我。"沈玄想起自己三个月前说过的那句话,"原来缺的不只是手艺,是命。"
五日期限,第四日黄昏,鼎便修成。
脉枢重铸,十一节阵纹复原,沈玄又自作主张,在负荷最重的三节纹路里暗补了疏导纹,"这不是加钱的事,是不想你们半年后再来一趟"。
佟执事来验鼎时,沈玄当着他的面试火。地火引入,灵泉贯通,三十六节阵纹依次亮起,鼎身嗡鸣如钟。佟执事喜得当场掏出尾款,又额外添了一成谢仪。
"沈道友真乃神工!"他抱着鼎不撒手,"往后敝分舵的器物,只认玄黄阁。"
"好说。"沈玄收了灵石,礼数周全地把人送出门。
回来后院,他吹亮灯,翻开账本,一笔一划写下去:
"玄黄阁新单:镇脉鼎,一千八百块中品,加谢仪两百块。历时四日。"
写完正账,他另起一页,笔锋放缓,一字一字落下:
"玄阳宗,命门图一。"
"命门:丹。"
"重武轻丹,本宗产能不足四成,外购六成系于百草丹盟。近三月盟方缓供减供,分舵丹房停摆九日,镇脉鼎超载而崩。"
"此门之要:不在我修不修,在百草丹盟供不供。"
"百草丹盟者,五宗交界三大丹行合盟,货通五宗,谁家都离不得。玄阳宗被其掐住七寸,木灵宗、天刀门……何尝不是。"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盘棋下到这里,第一次有了一枚"天下人共用"的棋子。百草丹盟不姓玄,也不姓沈,可谁捏住了它的货源与规矩,谁就在五宗的牌桌上,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秤杆。
"不急。"沈玄合上账本,吹熄了灯,"人家把命门图递上门来,总得让人先喘口气。"
"等这口鼎烧出下一炉丹,这条线,我自己去走一趟。"
窗外月色正好,后院里,修复一新的镇脉鼎静立在月光下,鼎身幽绿的阵纹明明灭灭,像一颗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
谁的心脏,谁的命,如今都记在同一个账本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