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废寨时,天刚蒙蒙亮。
母亲坐在石屋门口编草鞋,看见三个人从坡上下来,手停了。她目光扫过楚寻,扫过阿霜,最后落在莎莉身上,停住了。
莎莉站在寨子口,灰褐短褂上沾着草屑和泥,头发散了几缕,狼耳压着。她看着母亲,没有往前走。
母亲把草鞋搁下,站起来。两个女人隔着半个寨子对看。阿霜识趣地退到楚寻身后。
“你是莎莉。”母亲先开的口。
“嗯。”
“你娘还好?”
“不好。族里有人换了她的药。”
母亲脸上没什么变化。她转身往石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进来。别站风口。”
三个人跟进去。石屋不大,一张石炕,一只木桌,两口陶罐。母亲从陶罐里倒出三碗水,搁在桌上。莎莉没坐,站着把事说了。从大祭司倒下、令牌压场、阿岩追出来,一路说到石室和干沟。
母亲听完,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放下。
“阿岩那个崽子,我认得。他爹当年跟大祭司争过位,输了一头。他记了半辈子,传给他儿子接着记。”她看了莎莉一眼,“你娘换了药这事,十有八九是他那一支干的。但换药不是要你娘的命,是要她迷迷糊糊说不了话,好让他那一支把族里的事接过去。要是真想要命,你娘的药碗早摔了。”
莎莉的手攥紧了碗沿。
“我娘让我走。”
“对。你娘让你走是对的。你留在族里,他们就有了靶子。你走了,他们反倒没处使劲。阿岩追你,是怕你带着令牌跑出去找帮手。”母亲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现在他跪了令牌,规矩上就矮了一截。族里那帮骑墙的,看见令牌有人跪了,他们也不敢再跟着阿岩闹。”
“我娘呢?”
母亲搁下碗。“我去一趟。”
楚寻抬头看她。母亲已经站起来了,走到石屋角落,掀开一块木板,底下是两口旧陶罐,封着泥。她揭开封泥,从里面倒出几把干草,又摸出几只小布包,摊在桌上打开。药材的味道漫出来,苦中带辛。
“霜狼族换药那套,我熟。我在族里待了十几年,他们的药典我背得下来。阿岩换的是安神草,磨成粉掺在药里,吃了让人昏沉,说话打磕巴。不致命,但能把人拖软。解药不难,就是几味老药。”她把布包一个个扎好,装进一只旧布袋里,“我去给他们送药。顺便跟阿岩他爹说几句旧话。”
楚寻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留下。”母亲看他一眼,“那是霜狼族内寨,你一个外族人拿着令牌进去压一回够了。再去,就是打他们的脸。我一个人去,反倒好说话。族里老人认得我,知道我跟大祭司是什么交情。”
莎莉开口:“我跟你去。”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莎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
“你去也行。”母亲把布袋系在腰上,“但听我安排。我让你说话你再说,让你退你就退。你娘把令牌给了你,你就是族里的底牌。底牌不能急着亮。”
莎莉点了下头。
母亲又看向楚寻:“你和你这妹子留在废寨。大祭司的药我送了,人我稳住。族里的事三天之内能有说法。三天之后我回来,要是没回来,你再上去。”
阿霜往前迈了一步:“我也去。我是巡界的,族里路熟,能带路。”
母亲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当天上午,母亲收拾停当,和莎莉、阿霜往北去了。楚寻站在废寨口,看着三个女人过了河,走上北坡,身影越来越小。母亲走在最前面,莎莉居中,阿霜殿后。三个灰褐短褂的身影在坡顶晃了一下,被枯草吞了。
楚寻留在废寨里。他把石屋里外收拾了一遍,把母亲编了一半的草鞋接着编完,搁在石屋门口。又去师父坟前拔了草,把陶罐摆正。做完这些,日头还高,他坐在师父坟边,把旧书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折痕。他拿指甲沿着折痕划了一遍,又摸出薄片对着日头看。弯曲线条在光里又变了方向,这次指着废寨北面。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河对岸的坡上,除了枯草和石头,什么都没有。
他把薄片收好,靠在坟边的土堆上,闭了会儿眼。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他在心里数日子。三天。三天后母亲回来,他就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第二天夜里,有人来了。
楚寻在石屋里睡觉,听见河对岸有脚步声。他摸黑坐起来,把令牌攥在手里。脚步声涉水过河,越来越近,到寨子口停了。
一个声音传进来,压得很低:“楚寻。”
是白胡子的声音。
楚寻出了石屋。白胡子站在寨子口,灰褐短褂上沾了泥,头发散着,不像上次在族里见时那么齐整。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当拐杖拄着。
“大祭司让我来的。”白胡子喘着气,“阿岩今天下午带人围了内寨。你娘——就是废寨那位——她在里面。她说让你别上去。她让你往西走。”
“往西?”
“你爹留了东西在西边。她说你知道是什么。”
楚寻想起薄片指的方向。北面偏西,他之前看错了,光变的时候指的方向偏了半指。他摸出薄片,对着月光看。弯曲线条的尖端,朝着废寨西北。
白胡子接着说:“大祭司吃了你娘的药,缓过来一些。她说族里的事她能撑几天,让你趁这几天去西边找你爹留的东西。找到了再回来。她说阿岩那帮人怕的其实不是你手里的令牌,是怕令牌后面真的有人。你爹不在,他们才敢闹。你要是能找到你爹留下的东西,亮出来,阿岩那帮人自己就散了。”
楚寻把薄片收好。
“我娘呢?”
“她让我跟你说,她没事。她跟阿岩他爹在屋里喝酒呢。她说那老头跟她斗了十几年,嘴硬心软,喝两顿酒就能说通。让你别回去添乱。”
楚寻沉默了一会儿。白胡子把木棍在地上顿了顿。
“往西走,顺着河往上游去。过了三道弯,河面会窄下去,窄到一步能跨过去。对岸有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和你令牌背面一样的空框。你把令牌搁进去,后面的事你自己看。”
白胡子说完转身涉水走了。楚寻站在寨子口,月光铺在河面上,白花花的。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正面“道”字,背面空着。
他把东西收拾好,布包系紧。临出门前,在师父坟前站了一会儿。
“师父。”他蹲下,拍了拍坟前的土,“你当年也碰到过这种事吧。选来选去,没个消停。”
坟头的草被风吹得摆了摆。楚寻站起来,往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