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秋,南京饥民抢米之后城中人心惶惶。沈月棠与柳如烟将清音义庄的手艺授徒之法推行下去,每日施粥虽减了些,但流民中壮年男女多去学手艺,老弱病残仍有粥吃,倒也勉强撑住。周伯安的绸缎庄虽生意清淡,但好歹没关门。陈素秋在鸡笼山下静养,身子虽弱,却每日仍写几百字,将崇祯十年间所见所闻一一记下。
到了崇祯十一年春,江南大旱之后又逢大涝。三月连阴雨下了一个月,江河暴涨,圩田被淹,即将成熟的麦子烂在地里。苏北、皖北饥民成群结队往江南逃,南京城里涌进数万流民。城墙根下、桥洞底下、破庙之中到处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清音义庄每日施粥的担子从三四百碗骤然增至七八百碗,柳如烟与沈月棠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
人多了疫病便来了。四月里城南一处流民破棚子里,先是几个孩子发高烧上吐下泻,不出两日便死了。接着是老人,再接着是壮年汉子。症状都一样,高烧不退全身发斑,三日之内便咽气。有人说是时疫,有人说是瘴气,也有人说是流寇投毒。应天府衙的医官来看了,开了几服清热解毒的方子毫无效用。疫情如野火般蔓延,从城南烧到城北,从流民聚居处烧到寻常百姓家。最盛时南京城中每日死人数以百计,街面上到处是抬棺材的队伍,哭声震天。
清音义庄也未能幸免。先是两个流民孩子染病死了,接着一个在灶房帮忙的老妇人倒下了。柳如烟急得团团转,一面用醋熏石灰撒,一面将病人隔离在义庄最后面一间空屋里。但疫病来势太凶,到了五月初义庄中已有十余人染病,柳如烟自己也觉得头晕乏力,却咬牙撑着不肯躺下。沈月棠闻讯赶来,见她面色发黄眼窝深陷便知不好。她将柳如烟按在椅子上:“你歇着,义庄的事我来管。”柳如烟摇头:“月棠姐姐,你年纪也大了,万一染上……”沈月棠不答,只对小荇道:“你把义庄的人分成三拨。一拨照顾病人,一拨做饭施粥,一拨在门口劝阻新来的流民,告诉他们城里在闹疫病,让他们往城外疏散。你再去静慈庵请静安师太,庵里若有治时疫的方子讨几服来。”
小荇应声去了。沈月棠挽起袖子亲自到灶上熬药。她虽不懂医术,但这些年在陈素秋处学了些医理,知道时疫多由湿热而起,须用清热解毒化湿和中的药。她将义庄中存着的黄连、黄芩、藿香、佩兰都找出来按方子配了,熬成大锅汤药给病人灌下去。又叫人用艾草熏屋,用石灰水洒地,将死者用过的被褥全部焚烧。如此忙了十来日疫情渐渐稳住,但代价惨重。义庄中死了十七个人,柳如烟也倒下了。她高烧三日不退浑身起斑,说胡话时一会儿叫李梦阳,一会儿叫陈姐姐,一会儿又叫月棠姐姐。沈月棠守在她床前日夜不离,用冷帕子敷额头一勺一勺喂药。到了第四日柳如烟的热终于退了斑也渐渐消了。沈月棠这才松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也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地。
陈素秋从鸡笼山下赶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柳如烟床前。她弯下腰摸了摸柳如烟的额头,又看了看面色:“热退了,脉也平稳了。月棠你去歇着,我来守她。”沈月棠摇头:“我不放心。”陈素秋道:“你若不歇,下一个倒下的便是你。你若倒了,如烟醒了找谁?”沈月棠这才勉强去隔壁屋中躺了一会儿。陈素秋坐在柳如烟床前握着她枯瘦的手望着窗外。窗外初夏的阳光照着院中老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秦淮河畔第一次见到柳如烟时的情景,那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站在河边要投河,被她一把拉住。那时柳如烟的脸白得像纸眼中满是绝望。如今二十多年过去,这张脸已布满风霜,但那双眼睛即使在病中也仍是倔强的。
到了六月疫情终于过去。南京城中死了近万人,城南流民棚子烧了大半,秦淮河上画舫停了一个多月直到六月中才重新有了笙歌。但义庄中的粥棚还在开。柳如烟虽然刚好却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要人扶。沈月棠与陈素秋商量,将义庄的事全部交给小荇,让柳如烟回鸡笼山下静养。这日正是六月中,沈月棠将柳如烟接回鸡笼山下。三人坐在院中竹丛下,陈素秋端了碗莲子羹来。柳如烟吃了半碗便放下了,靠在椅背上望着院中的竹子忽然道:“月棠姐姐,陈姐姐,我在病中做了一个梦。”沈月棠问:“什么梦?”柳如烟道:“我梦见秦淮河上有一条大船,船上坐着很多人,有刘妈妈,有沈四娘,有李梦阳,有吴氏,有赵姨娘,还有那些来听曲的客人。船开了往河心走越走越远。我站在岸上看着那船沉下去沉下去,最后什么都没了。醒来后我想,那些人那些事都过去了。咱们三个还活着还坐在这里,这便是天大的福气。”
陈素秋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如烟,你那个梦我记下了,将来写进书里。”沈月棠站起身来走到井边。月光照在井台上白得像霜。她拨开青苔摸了摸暗洞,私账、铜印、书信都还在。她将手收回来用青苔重新掩好回到桌前:“这场疫病死了上万人。咱们三个人能活下来确实是福气。但活下来的人得替死去的人做点事。”陈素秋道:“我在写一篇《疫记》,把崇祯十一年江南大疫的前前后后都记下来。从今日起我要把剩下的时间都用在写书上。”柳如烟道:“我身子好了还回义庄去。小荇一个人撑不住。”沈月棠看着她:“你不能再累着了。”柳如烟笑了笑:“月棠姐姐,你比我大五岁你还在做事,我为什么不能?”沈月棠看着她终于笑了:“好。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每日只去半日,下午回来歇着。若不听,我便让陈姐姐写文章骂你。”陈素秋在一旁道:“我替你写。”三人都笑了。笑声穿过竹丛飘到院外。院外秦淮河上的笙歌隐隐传来,与院中的笑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