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率大军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一棵老槐树上自缢而死,身边只跟着一个太监王承恩。大明二百七十六年江山就此了结。消息传到江南已是三月末。南京城里先是有人窃窃私语,接着茶馆酒肆中公然议论,到了四月初应天府终于贴出告示证实了崇祯皇帝的死讯。满城百姓无论官民尽皆挂孝。秦淮河上的画舫停了三日笙歌断绝,连清音义庄的粥棚前排队领粥的流民都少了许多,人人都沉浸在一种说不清的恐慌中。
沈月棠得知消息那日正在院中竹丛下给陈素秋煎药。陈素秋自去年冬天起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入春后更添了咳嗽,有时咳得整夜睡不着。柳如烟在义庄忙,沈月棠便每日过来照看。两人一个煎药一个写书,日子倒也过得安静。直到那日午后小荇从义庄跑来气喘吁吁道:“沈先生,陈先生,出大事了!皇上在煤山自缢了!北京城被李闯王破了!”沈月棠手中药罐一顿,药汁溅出来烫了手背。她顾不得疼站起身来问:“消息确实么?”小荇道:“千真万确。应天府已经贴了告示,南京六部九卿正在会商,听说要立新君。”
陈素秋从书桌前抬起头来面色平静。她将笔搁下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院中竹丛已经绿了,春风吹过沙沙作响。她站了很久才开口道:“月棠,你还记得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兵败时我说过什么?”沈月棠道:“你说大明这口气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陈素秋点点头:“二十五年了。从萨尔浒到煤山正好二十五年。我那时候便知道会有这一日,可真的到了这一日心里还是……”她没有说下去。沈月棠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人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竹子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日南京城里渐渐有了生气。六部九卿拥立福王朱由崧为帝在南京即位改元弘光。这是明朝的第二个南都,史称南明。弘光朝廷初立,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以史可法为首主张联合各镇收复中原,一派以马士英为首主张偏安江南与清军议和。两派明争暗斗不到一个月史可法便被排挤出京督师扬州去了。马士英阮大铖等阉党余孽重新得势把持朝政。南京城里那些在崇祯年间收敛了爪牙的贪官污吏一个个又冒出头来。秦淮河上的画舫比从前更加热闹,舞榭歌台笙歌不绝。达官贵人们仿佛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夜夜笙歌日日宴饮。
清音义庄的流民却又多了起来。原来李自成攻破北京后清军随即入关,在山海关大败李自成。李自成退回陕西,清军步步紧逼。中原大地战火未熄,又有大批百姓往南逃。南京城里流民人数比崇祯十一年大疫时还多。柳如烟与沈月棠虽然拼尽全力,但义庄米粮有限,只能每日施粥两顿,每顿一碗稀粥勉强吊着命。
这日正是五月二十,端午刚过。沈月棠在鸡笼山下陪陈素秋吃粽子。陈素秋身子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两人在竹丛下坐了,陈素秋从袖中取出一沓手稿:“月棠,我的《风月宝鉴》续稿已经整理完了。从万历二十三年花榜开始到崇祯十七年煤山自缢,连前稿共七十卷。你替我收着。”沈月棠将手稿接过来翻开第一册,见卷首写着“风月宝鉴。秦淮三艳传。万历二十三年至崇祯十七年。凡七十卷。”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其中一段写的是万历二十三年花榜那夜的事。陈素秋写她在台上念诗,沈月棠弹琵琶,柳如烟唱牡丹亭。文字简洁却历历如绘。她看了几页合上书稿:“陈姐姐,你这书将来若能刻版刊印,便是晚明的一部实录。”陈素秋道:“刻版的事等天下太平了再说。如今要紧的是把书稿藏好。我打算将全稿誊抄两份,一份留在你这里,一份送到苏州去交给翠屏。若南京有变,苏州那套或许能保住。”沈月棠点头。两人当即将书稿分装两个箱子,一箱留在鸡笼山下,一箱托人送去苏州。
然而南京的局势比她们预想的恶化得更快。弘光朝廷立了不到三个月便闹出了南渡三案,大悲案、童妃案、伪太子案。三个案子一个比一个离奇一个比一个荒诞,把弘光小朝廷搅得乌烟瘴气。马士英阮大铖借机打击异己,文社诸人再次遭到迫害。吴应辰被下狱,顾子安逃往福建,黄宗彝回了余姚老家。南京城里人人自危,不知道哪一天灾祸便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日正是六月中,柳如烟从义庄回来脸色不大好。沈月棠问她怎么了,柳如烟道:“义庄今日来了一个人,是吴应辰的家人。说吴应辰在狱中病重,想见陈姐姐一面。”陈素秋在一旁听了沉吟片刻:“吴应辰是文社旧人,当年在听雨轩中他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如今他落了难我不能不去。”沈月棠道:“你身子刚好些,狱中阴冷万一……”陈素秋摇头:“月棠,你不知道。当年我在无锡被高淮抓去打了十杖,是吴应辰他们联名上书我才保住性命。这份情我欠了二十多年。如今他病在狱中我若不去,这辈子都过不去。”沈月棠知道劝不住她,便道:“我陪你去。”
第二日沈月棠雇了一顶小轿将陈素秋送到刑部大牢门口。陈素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牢门。牢中阴暗潮湿霉味扑鼻。吴应辰被关在最里面一间牢房里,蓬头垢面形容枯槁。他见了陈素秋,浑浊的眼中忽然亮了一下,挣扎着坐起身来。陈素秋在牢房门口蹲下身隔着栅栏握住他的手。吴应辰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掌心滚烫显然在发烧。他断断续续道:“陈先生……我……我不中用了……有一件事要托付你……”陈素秋道:“你说。”吴应辰从身下摸出一卷纸从栅栏缝中递出来:“这是我在狱中写的《南都纪事》,记的是弘光朝这几个月的事,马士英阮大铖的罪状都在里头。我若死了你替我收着,将来总有人要修史。”陈素秋将纸卷收好揣入怀中:“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收着。”吴应辰点了点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陈素秋想叫狱卒,吴应辰摆了摆手喘着气道:“不必了……陈先生……你比我们都活得久……替我们看着……”他没有说完便倒了下去。陈素秋在牢房外坐了许久直到狱卒来赶人才拄着拐杖慢慢走出牢门。沈月棠在门口等着见她脸色惨白忙扶住她。陈素秋将怀中纸卷取出递给沈月棠:“吴应辰死了。这是他留下的。”
两人回到鸡笼山下,陈素秋在竹丛下坐了半日一言不发。到了傍晚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写道:“崇祯十七年六月,吴应辰死于刑部狱中。临死前以《南都纪事》一卷相托。此书记弘光朝诸事皆实录也。应辰字次尾,池州府人,文社骨干,与余相交二十余年。其为人刚直不畏权贵。今死于狱中年五十二。呜呼!南都初立而忠良已尽,此弘光朝之所以亡也。”写罢她将笔搁下对沈月棠和柳如烟道:“我要把《南都纪事》编进《风月宝鉴》里。吴应辰死了,顾子安逃了,黄宗彝走了。当年听雨轩中的人没剩几个了。我得把这些事都记下来。将来若有人问弘光朝是怎么回事,让他们看我的书。”柳如烟在一旁道:“陈姐姐你身子不好别太累了。”陈素秋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如烟,你还记得当年在秦淮河边我拉住你时说了什么吗?”柳如烟想了想:“你说河水冷得很,这个时节跳下去怕是不大好受。”陈素秋道:“那是哄你的。其实我想说的是,活着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我这一辈子想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该记的都记下来。如今快做完了,做完这件我便可以歇了。”
三人在竹丛下坐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竹叶上银晃晃的。院外秦淮河上又有了笙歌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柳如烟忽然道:“月棠姐姐,陈姐姐,你们说弘光朝能撑多久?”沈月棠道:“不知道。但看这势头怕是撑不过明年。”陈素秋道:“撑多久不要紧。要紧的是咱们把该做的事做了。”月亮渐渐偏西。三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坐着听着竹叶沙沙听着远处笙歌隐隐听着这末世最后的声响。
正是:煤山一树殉江山,南都新立又偏安。唯有秦淮河畔月,曾照三姝共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