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四月，清军在多铎率领下由山东南下直逼扬州。史可法督师扬州，手中仅有数千兵马，外无援军内无粮草。他数次上书南京求援，弘光朝廷只发来一封空头诏书说已命各镇速援，却无一路兵来。马士英在南京忙着与阮大铖争权根本不把扬州放在心上。史可法知道大势已去却仍不肯弃城，每日登城巡视与士卒同吃同住激励士气。扬州城中百姓也纷纷自发守城，男子上墙妇孺运石，连十几岁的少年都拿着菜刀守在巷口。
消息传到南京已是四月中。柳如烟从义庄难民口中得知清军已将扬州四门围得水泄不通日夜攻城。城中粮食将尽百姓开始宰杀马匹挖草根充饥。史可法下令将城中所有米粮集中分配，自己每日只吃一顿稀粥。柳如烟听了沉默良久，对沈月棠道：“史督师是条汉子。可惜朝廷不给他活路。”沈月棠道：“扬州若破南京便门户大开。咱们得赶紧把义庄的人疏散。”柳如烟摇头：“走不了。城外到处是溃兵和流寇，出去也是死。留在城中至少还有义庄一口粥。”沈月棠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便不再劝，只将义庄米粮重新清点一遍，又托人从苏州捎来几车粮食藏在后院地窖中。小荇将义庄老弱病残集中安置在最后面几间屋子里，外面用砖石堵了门只留一个小口进出。柳如烟又让几个会拳脚的学生组成巡逻队日夜在义庄周围看守防止有人趁乱打劫。
四月末扬州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消息，城破了。清军攻破扬州城后多铎下令屠城十日以震慑江南。十日之内扬州城被杀者八十余万，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城中房屋烧了大半，秦淮河下游漂来的浮尸把整条河都堵住了。消息传到南京满城震恐。秦淮河上的画舫一夜之间全部停驶笙歌断绝。富商巨贾纷纷收拾细软往苏州松江杭州逃。应天府贴出安民告示却无人理会。街面上到处是逃难的人，哭声喊声车马声混在一处如同末日降临。
柳如烟在义庄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正在分粥。她的手一抖木勺掉在地上。她蹲下身将木勺捡起来继续分粥，脸色平静得出奇。但沈月棠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当晚两人在鸡笼山下坐了。柳如烟道：“月棠姐姐，扬州八十万人十日之内全没了。史督师殉国了，他的尸首都没找到。”沈月棠道：“我听说了。”柳如烟忽然道：“月棠姐姐，你说咱们在义庄里做这些事能救几个人？扬州城破八十万人，咱们救得了么？”沈月棠握住她的手：“救不了。但咱们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当年在秦淮河上你投河那夜，陈姐姐救了你一个人。一个人也是命。今日义庄里几百口人，能多活一日便是几百条命。”柳如烟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五月初南京城中局势愈发糜烂。弘光朝廷不仅不派兵抵御清军，反而将驻扎在江北的四镇兵马调回江南说是拱卫京师，实际上是马士英为了防备左良玉从湖广东下清君侧。四镇兵马一撤江淮防线彻底崩溃。清军如入无人之境连下淮安泗州徐州宿迁直逼长江北岸。南京城中的官员们开始纷纷出逃，有的称病有的告假有的干脆挂印而去。马士英阮大铖却在府中日夜宴饮，搜罗秦淮河上的名妓到府中弹唱醉生梦死。秦淮河上的画舫又渐渐多了起来，歌声比从前更响酒宴比从前更奢。柳如烟站在义庄门口看着河上那些灯火听着那些笙歌对沈月棠道：“这便是亡国之音。”沈月棠道：“当年陈姐姐写的那句诗，多少朱门歌舞客谁人知道辽东边。如今辽东没了南京也要没了。这些人还在唱。”
五月初那日南京城里忽然贴出一张告示，弘光皇帝决定亲征率军抵御清军。满城百姓以为圣驾真的要去打仗纷纷焚香送行。谁知第二日便传出消息，弘光皇帝带着几个亲信太监从通济门悄悄逃出了南京城。马士英阮大铖也各自逃了。南京六部九卿的官员有的逃有的降有的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偌大的南京城一夜之间成了无主之城。
柳如烟得到消息时正在义庄中给病人喂药。小荇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先生，皇上跑了！马士英也跑了！城里已经乱了，街上到处是抢东西的！”柳如烟将药碗放下站起身来。她的面色平静，对沈月棠道：“月棠姐姐，该走了。”沈月棠道：“义庄里的人怎么办？”柳如烟道：“小荇带着老弱病残从后门撤往苏州方向去。我带几个年轻学生在前门挡着等他们走远了再撤。”沈月棠道：“我跟你一起。”柳如烟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春天最后一片落下的花瓣。她道：“月棠姐姐你听我说。义庄里有三百多口人，小荇一个人带不了。你跟她一起走帮她把这些人带到苏州去。我留在这里等你们走远了再走。”沈月棠摇头：“我不走。”柳如烟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出奇：“月棠姐姐你听我这一回。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当年在秦淮河边若不是陈姐姐拉住我，我早死了。如今多活了三十年赚了。可你不同。你若不走陈姐姐在苏州等谁？那些书稿谁来刻？你答应过陈姐姐的。”沈月棠眼眶湿了。她看着柳如烟，这个跟了她三十年的姐妹，从秦淮河上那个投河的女子到如今站在义庄门口从容赴死的妇人。她忽然发现柳如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美过。“好，”沈月棠终于道，“我带他们走。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若实在撑不住便撤，不要硬拼。”柳如烟点头。她将义庄钥匙交给小荇，又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心铜印塞进沈月棠手中：“这个你带着。到了苏州替我交给陈姐姐。”
沈月棠带着小荇和三百多流民从后门撤出沿秦淮河往水西门方向走。秦淮河上已经没有了画舫，河水在冬日寒风中泛着灰蒙蒙的光。她们走了半日到水西门码头，码头上挤满逃难的人船却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船，船夫开口要十两银子。沈月棠将身上仅有的几两碎银全给了他，又将耳上的银丁香耳坠摘下来才勉强凑够。三百多人挤上一条船，船身沉得几乎没入水中。船夫拼命撑篙船缓缓离岸往长江方向驶去。沈月棠站在船尾回头望着南京城。城墙越来越小城中的火光却越来越亮。那是乱兵在放火在抢掠。她看不见义庄的方向但她知道柳如烟还在那里。她攥紧手中铜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秦淮河上花榜那夜，柳如烟穿着一件水红衫子唱牡丹亭唱到落泪。那时她们都还年轻以为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船驶入长江南京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三日后沈月棠带着流民到苏州。翠屏在阊门码头接着，陈素秋也拄着拐杖站在码头上。沈月棠将铜印交给陈素秋，将南京城破柳如烟留在义庄的事说了。陈素秋将铜印握在掌心里沉默了很久道：“她会回来的。如烟这人命硬。”正说着码头远处来了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个灰布衫子的老妇人，左臂垂着右手拄着竹杖。柳如烟从船上下来脸色苍白，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她见了沈月棠和陈素秋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你们都在。”沈月棠扑上去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柳如烟拍了拍她的背：“月棠姐姐我回来了。义庄里的人小荇带出来了大半，剩下的被乱兵冲散了。我挡了一阵挨了一刀不碍事。”陈素秋走过来摸了摸她受伤的左臂轻声道：“回来了就好。”
三人在苏州住了下来。翠屏将她们安顿在阊门外一处僻静宅子里，陈素秋仍住虎丘山下园子。柳如烟的伤养了半月渐渐好了，只是左臂使不上力弹不了琵琶了。她坐在院中晒太阳用右手慢慢活动左臂，对沈月棠道：“月棠姐姐，你说我这胳膊还能弹琴么？”沈月棠道：“弹不了便不弹了。你的学生那么多让他们弹给你听。”柳如烟笑了笑：“也是。我教了三十年曲如今也该歇歇了。”
正是：广陵十日血未干，又见金陵火照天。一叶孤舟载难去，秦淮从此不灯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