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二年秋七月,清军破嘉定、松江,江南抗清势力相继失败。嘉定侯峒曾黄淳耀殉国,松江义士陈子龙避走乡间。消息传到苏州城中人心惶惶。阊门外的粥棚前流民比前些日子又多了几倍,都是从嘉定松江方向逃来的。小荇与几个学生日夜不停熬粥仍旧供不应求。沈月棠将沈记分号最后一点存银全部取出买米粮,翠屏也将私房银子填了进去,但杯水车薪终究撑不了几日。
七月下旬清军自松江北上直逼苏州。苏州城中的明朝守军早已溃散,应天巡抚逃往浙江,知府开城投降。清军入城那日阊门大街上鸦雀无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几只野狗在街面上游荡嗅着空气中的血腥气。
沈月棠、柳如烟、陈素秋三人坐在阊门外宅子的院中。院门关着,门外传来一阵阵急促马蹄声和脚步声。柳如烟将左臂搭在膝上,右手握着一盏冷了的茶。陈素秋将一沓手稿抱在怀中,那是《风月宝鉴》最后一卷底稿。沈月棠从井边取了一根竹竿将后院晾着的衣裳收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三人谁也没有说话。院中老槐树开着花香气浓郁。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似乎并不知道城外正在打仗。
忽然院门被一脚踢开。十几个清兵涌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甲喇额真腰间挎刀手里提着一串抢来的银镯子。他扫了一眼院中三个老妇人咧嘴笑了:“哟,三个老婆子。这里是什么地方?”沈月棠站起身来将衣裳放在石桌上平静道:“这里是民宅。我们三个是秦淮河上的乐户逃难到苏州来的。”甲喇额真上下打量她几眼又看了看柳如烟和陈素秋,嗤笑一声:“乐户?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弹什么曲?”他转头对身后清兵道,“搜一搜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清兵蜂拥而入在屋中翻箱倒柜。沈月棠站在院中看着他们将衣柜里的衣裳扯出来扔了一地,将厨房锅碗瓢盆砸得稀烂,将书架上陈素秋的手稿翻出来看了看,见是汉字写的随手扔在泥地上踩了几脚。陈素秋站在廊下怀中紧紧抱着最后一卷手稿面色苍白却一声不吭。清兵搜了半日只搜出几两碎银和一对铜镯子。甲喇额真嫌少将铜镯子揣进怀里,又指着陈素秋怀中的手稿问:“那是什么?”陈素秋道:“几页佛经。”甲喇额真伸手要夺,沈月棠上前一步挡在陈素秋面前:“大人,那是佛经不值钱。我们三个老婆子身上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大人若不信后院还有两匹粗布大人拿去便是。”甲喇额真看了她一眼,见她一把年纪腰板却挺得笔直目光不卑不亢倒有些意外。他挥了挥手:“算了,三个老婆子榨不出什么油水。把这宅子封了充公。让她们滚。”清兵将三人推出院门在门上贴了封条扬长而去。
三人站在阊门大街街面上,身边只有两只包袱,一只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只装着陈素秋最后一卷手稿和一些零碎银两。街上空无一人店铺全关着门,只有几只野狗在远处张望。柳如烟看了看紧闭的宅门又看了看手中包袱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响亮:“三十年攒下的家当一炷香工夫就没了。”沈月棠也笑了:“当年从秦淮河上出来时身上只有一把琵琶。如今没了宅子好歹还有两个包袱。”陈素秋将怀中手稿紧了紧:“我的手稿还在。旁的都是身外物。”
三人沿阊门大街往城外走。出了阊门走过渡僧桥便是虎丘方向。山塘河两岸房屋虽比城里齐整些但也都关了门,偶尔有清兵巡逻经过三人便退到路边低头让过。走了半日到虎丘山下。陈素秋指着山脚下一片竹林道:“那边有个看林人的旧屋子,前年我来时见过已经空了很久。咱们去那里看看。”三人穿过竹林果然看见一间茅屋。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带一间灶披,屋顶茅草烂了大半,墙壁是竹篱编的糊着泥巴。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张破竹床一口铁锅一只缺角的水缸。地上长着青苔墙角结着蛛网。柳如烟放下包袱在屋里转了一圈:“收拾收拾能住。”沈月棠走到屋外看了看四周。竹林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浅能看见底下卵石。屋后有一小片空地可以种菜。屋前正对着虎丘塔,塔影在竹叶间若隐若现。她点了点头:“就这里吧。”
三人当即动手收拾。沈月棠去溪边打水,柳如烟用竹枝扎了一把扫帚扫地,陈素秋将手稿放在破竹床上用包袱皮盖好。灶披间里沈月棠发现一口铁锅和几只破碗还有半缸陈米,大约是看林人走时留下的。她将米淘了淘熬了一锅稀粥。粥熟时天已经暗了。三人在屋前空地上坐了就着最后一缕天光喝粥。粥很稀里面只有几粒米,但三人都喝得很慢像是吃什么山珍海味。喝完了粥月亮升起来照在虎丘塔上白得像霜。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溪水潺潺流淌。柳如烟忽然道:“月棠姐姐,陈姐姐,你们说咱们这辈子还能回南京么?”沈月棠道:“回不去了。南京城已经烧了大半,秦淮河上的房子都成了灰。回去也没地方住了。”陈素秋道:“回不去便回不去。南京有南京的好苏州有苏州的好。这虎丘山下清静得很。我正想把书稿最后几卷补完在这里写正好。”柳如烟看着她们两个忽然道:“那便不回了。咱们三个就在这里住下。明日我去山下看看有没有人家要雇人教曲的。月棠姐姐会算账,陈姐姐会写字,我教曲。三个人总能混口饭吃。”沈月棠将碗放下:“好。明日我去镇上买些米和菜种再把屋顶修一修。天要冷了得弄暖和些。”
三人在茅屋中住了下来。第二日沈月棠去虎丘镇上买了米盐菜种几把农具,又买了一些茅草和竹篾回来将屋顶修补一遍。柳如烟在山下转了一圈找到一个开茶馆的老板娘,老板娘有个女儿想学琵琶愿意每月出二钱银子请柳如烟教。陈素秋在茅屋中铺开纸继续写她的书。她将最后一卷补完又在书末加了一篇自序:“余一生所历万历天启崇祯弘光四朝。所见所闻皆记于此书。书成于乱世藏于草莽。后之览者知有明一代之亡非亡于流寇非亡于建虏乃亡于人心。人心不死则国不死。此书所记不过秦淮河畔几个女子之事然国之大势亦可见矣。”写罢她将笔搁下走到茅屋门口。夕阳正照在虎丘塔上塔身金黄像是镀了一层金。竹林中鸟声啾啾溪水泛着粼粼的光。沈月棠在屋后菜地里种菜,柳如烟从山下教曲回来手中提着一包茶叶。三人相视一笑,像是这乱世中三棵无人问津的草,虽然卑微却还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