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二年八月中秋，沈月棠一早起来见天色晴好便对柳如烟道：“今日过节你去镇上买些酒菜咱们晚上好好吃一顿。”柳如烟应了提着篮子下山去了。沈月棠在菜地里拔了几棵青菜又捡了几个鸡蛋拿到溪边洗净。陈素秋在屋中写完了最后一页搁下笔拄着拐杖走到屋外坐在竹丛下的石头上晒太阳。竹林中鸟声啾啾溪水潺潺流淌。陈素秋闭着眼听着山间声响忽然觉得心中格外宁静。她在南京住了三十多年听惯了秦淮河上的笙歌听惯了市井喧嚣。如今到了这虎丘山下反倒觉得这山间的风声水声鸟声比什么曲子都好听。她想起父亲，父亲在世时最爱苏州山水，常说他日致仕便在虎丘山下买一处园子读书种花了此一生。父亲没有等到那一日便死在狱中。如今她替他来了。

午后柳如烟从镇上回来买了些肉一壶酒几块月饼。三人将桌子搬到屋前空地上摆了菜斟了酒。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在虎丘塔上塔身银白像是玉雕的。沈月棠举杯：“这杯酒敬咱们三个人。从秦淮河到虎丘山三十年了咱们还在一处。”柳如烟也举杯：“敬活着。”陈素秋举起杯却一时没有说话。她看着月亮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姐妹，沈月棠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皱纹像刀刻一般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柳如烟瘦了许多左臂还是使不上力但精神比在南京时还好些。她忽然道：“月棠，如烟，我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沈月棠放下酒杯看着她。陈素秋道：“《风月宝鉴》末卷已经补完，全书七十卷，从万历二十三年花榜开始，到今年清军破苏州为止，今日总算校完了。这书里写了你们写了我写了咱们认识的所有人。我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柳如烟道：“陈姐姐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身子还好好的往后还能写。”陈素秋摇了摇头：“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这些日子我夜里常咳嗽有时咳得睡不着。郎中来看过说是肺上的毛病治不好了。我不怕死。我这一辈子想做的事都做了想说的话都说了。唯一放不下的是这部书。”

沈月棠握住她的手：“陈姐姐你放心。这部书我一定替你刻出来。”陈素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她道：“月棠，你记得万历二十六年我在听雨轩中焚了张明远的诗稿么？”沈月棠点头。陈素秋道：“那时我以为焚了诗稿便断了一切念想。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个开始。这三十年来我焚过多少东西丢过多少东西，到头来只有这部书留下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沈月棠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陈素秋的手握得更紧些。

过了几日陈素秋身子果然一日不如一日。她不再下地走动只每日靠在竹床上让沈月棠将书稿一页一页拿给她看。她看得很慢有时看着看着便睡着了。醒来后又让柳如烟给她弹琴，柳如烟左臂弹不了便用右手拨弦弹些简单调子。陈素秋闭着眼听偶尔嘴角会浮起一丝笑意。九月里翠屏从苏州城里来了。她寻了半月才寻到虎丘山下茅屋。进了屋见陈素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沈月棠和柳如烟也是满面风霜，眼圈便红了。她将带来的米面药材布匹放下又取出一包银子：“姑娘，这是沈记分号最后一点本钱。奴婢把铺子盘出去了换了一百两银子。姑娘拿着用。”沈月棠将银子推回去：“你留着。你和陈掌柜还要过日子。”翠屏急道：“姑娘，奴婢跟了您三十年，您如今落难了奴婢岂能看着不管？”陈素秋在竹床上听见了睁开眼慢慢道：“翠屏你过来。”翠屏走到床前跪下来。陈素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你替月棠做了不少事。我有一件事要托付你。”翠屏道：“陈先生尽管吩咐。”陈素秋从枕下摸出那册《风月宝鉴》全稿放在翠屏手中：“这部书是我一生的心血。我死之后你替我将它带回南京去。南京鸡鸣寺藏经阁里还藏着一份前七十卷的抄本。你将它取出来与这一份合在一处便是一部完整的《风月宝鉴》。然后你替我将它刻版刊印。不必多，只印十部便够。一部留在鸡鸣寺，一部留给月棠和如烟，一部寄给宜兴张明远，一部寄给无锡东林讲舍，剩下的你看着处置。”翠屏捧着书稿泪如雨下：“陈先生放心，奴婢一定办到。”陈素秋点了点头闭了眼像是累了。

翠屏在茅屋中住了三日，每日帮着沈月棠洗衣做饭又替陈素秋煎药喂水。第四日一早她将书稿用油布层层包好装入一只旧木箱中雇了一艘小船往南京去了。翠屏走后的第十日正是九月末。那日天气极好秋高气爽虎丘塔在蓝天下格外清晰。陈素秋一早醒来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让沈月棠扶她到屋外坐坐。柳如烟搬了张竹椅放在竹丛下，沈月棠扶她坐了。三人围坐，陈素秋看着远处虎丘塔忽然道：“月棠，如烟，你们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柳如烟道：“值。当年在秦淮河上谁能想到咱们能活到今日？我本来是要投河的被陈姐姐拉住了。多活了三十年赚了。”沈月棠道：“我也值。当年从勾栏里出来时身上只有一把琵琶。后来开了铺子买了宅子交了你们这两个姐妹。这一辈子没白活。”陈素秋笑了笑：“我也值。我替父亲翻了案虽然人已经不在了；我写了《风月宝鉴》虽然还没刻印；我认识了你们两个虽然终究要分开。这一辈子值了。”她说着忽然咳嗽起来。沈月棠忙替她捶背。陈素秋咳了一阵渐渐平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还带着那丝笑意。柳如烟去溪边打水，沈月棠进屋拿药。等她们回来时陈素秋已经靠在竹椅上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她的面容安详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垂在椅边像是只是打了一个盹。

沈月棠和柳如烟在竹丛下站了很久。秋风吹过竹叶簌簌落下落在陈素秋的膝上肩上发间。柳如烟蹲下身去将陈素秋的手轻轻放回膝上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她站起身来对沈月棠道：“月棠姐姐，陈姐姐走了。”沈月棠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她只是走到溪边打了一桶水将陈素秋的脸和手擦干净又替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道袍。然后她和柳如烟一起在竹丛下挖了一个坑将陈素秋葬了。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陈素秋之墓。万历元年生，顺治二年卒。”木牌上没有写尼姑没有写才女没有写秦淮三艳。只写了名字和生卒年月。这是陈素秋生前嘱咐过的，她不要什么头衔不要什么碑文。她只要一个名字让后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叫陈素秋的人。

葬了陈素秋之后沈月棠和柳如烟在坟前坐了一整夜。月亮升起来照在虎丘塔上白得像霜。竹林中鸟声啾啾溪水潺潺流淌。柳如烟忽然道：“月棠姐姐，陈姐姐说她这一辈子值了。你说咱们剩下的人往后做什么？”沈月棠望着月亮想了想：“等翠屏把书刻好了咱们替陈姐姐守着。守着这部书守着她的坟。若还有余力便多帮几个人。旁的我没什么好做的了。”柳如烟点了点头。两人在陈素秋坟前坐到天亮然后起身回茅屋。沈月棠去菜地里浇水，柳如烟去镇上教曲。日子照旧过下去。只是茅屋中少了一个人竹丛下空了一张椅子。

过了半月翠屏从南京来了信。信上说《风月宝鉴》全稿已与鸡鸣寺藏本合璧，王刻工的儿子王世德接了刻版用上等梨木版三人日夜赶工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可成。翠屏在信末写道：“陈先生临终前嘱咐奴婢说，不必多只印十部便够。奴婢照办了。其余的，都按陈先生吩咐送了人。”沈月棠将信给柳如烟看了。柳如烟道：“陈姐姐若在一定高兴。”沈月棠道：“她在看着呢。”两人走到坟前将信在坟前烧了。纸灰飘起来落在青草上像是黑蝴蝶。

顺治三年春二月翠屏从南京来了。她雇了一头驴驮着一只大书箱到了虎丘山下。沈月棠正蹲在菜地里拔草，柳如烟在院中教一个学生弹琵琶。翠屏唤了一声：“姑娘，奴婢回来了！”沈月棠抬起头见翠屏身后驮着大书箱便知书刻成了。翠屏将书箱卸下来打开取出一部《风月宝鉴》递给她。沈月棠将书捧在手中见封面印着“风月宝鉴”四个楷书大字，下面一行小字“秦淮三艳传·凡七十卷”，扉页上印着陈素秋写的自序。她翻开第一册第一页上写着：“此书所记皆万历天启崇祯弘光四朝事。书中所写之人或存或亡或贵或贱皆有其人。然姓名地界多所改易非故为隐讳实惧文字贾祸耳……”沈月棠将书合上抱在怀中走到竹丛下陈素秋坟前。坟上青草已经长了出来绿油油的，在春风中轻轻摇着。木牌上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沈月棠将书放在坟前蹲下身来轻声道：“陈姐姐，书刻好了。你看看吧。”柳如烟从屋中出来见坟前放着一部书便知是《风月宝鉴》刻成了。她走到坟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指尖在“风月宝鉴”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她忽然道：“翠屏你替陈姐姐办成了这件事，她在九泉之下也安心了。”翠屏也蹲下来看着坟前的书：“陈先生临终前嘱咐奴婢说，不必多只印十部便够。奴婢照办了。其余的，都按陈先生吩咐送了人。”

张明远从宜兴来信。信上说他收到了《风月宝鉴》读了半月读完了。他在信末写道：“素秋这部书可传后世。她这一辈子没有白活。我如今老了，在宜兴乡下教几个村童读书日子清苦但心中安然。得知你们在虎丘山下安好甚慰。素秋坟前替我上一炷香。明远。”沈月棠将信给柳如烟看了。柳如烟道：“张先生也老了。”沈月棠道：“都老了。陈姐姐走了咱们也快了。”柳如烟道：“月棠姐姐你说咱们还能活几年？”沈月棠道：“不知道。活一日算一日。陈姐姐说了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咱们如今也没什么想做的事了便好好地活。”柳如烟点了点头。两人坐在竹丛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到虎丘塔后面去。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映着塔影像是在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