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四年春,柳如烟忽然对沈月棠说了一件事,她要去一趟山东。沈月棠正在院中晒萝卜干,闻言手中簸箕一顿:“去山东做什么?”柳如烟坐在竹丛下手中拿着一把素扇,扇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她将扇子慢慢展开又合上:“月棠姐姐,你还记得林忠么?”沈月棠想了想:“记得。当年在高淮府上当侍卫的那个给了你一块腰牌。”柳如烟点头:“林忠当年离开辽东后到了南京与我相识。后来他去了山东在登州落了脚。我与他有过一个孩子,是个儿子。林忠走的时候孩子刚满月,我把他寄养在登州乡下一户农家。后来林忠死了我进了醉仙楼,再没有回去看过那个孩子。三十年了我想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沈月棠听了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柳如烟这一辈子,十四岁被卖入勾栏,十八岁被李梦阳抛弃投河未遂,后来在醉仙楼开了七年酒楼又在清音馆教了二十年曲。她始终是一个人。沈月棠以为她早已断了尘缘,没想到她心中还藏着这件事。“你一个人去?山东那边还乱着,清军明军流寇到处都在打仗。”柳如烟道:“乱也得去。我今年七十了再不去便走不动了。那个孩子若还在今年该五十岁了。我不求他认我只求看他一眼知道他好好活着便够了。”沈月棠知道劝不住她便道:“我陪你去。”柳如烟摇头:“月棠姐姐你留在苏州。陈姐姐的坟在这里书在这里菜地在这里。你若走了谁来照看?我一个人去快去快回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必定回来。”沈月棠想了想:“那你带上翠屏。翠屏在苏州有人手路上若有事也好照应。”柳如烟应了。
第二日翠屏从苏州城里赶来替柳如烟备了干粮盘缠几件换洗衣裳。沈月棠将一封信交给她:“这信你带着。若在山东遇到难处便去济南府找一个姓周的教授,他是陈姐姐父亲的门生如今在济南府学教书。见信如见人他自会帮你。”柳如烟将信收好背上包袱拄着一根竹杖便出了门。沈月棠送她到虎丘山下大路上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柳如烟的左臂使不上力走路时身子微微往左偏但步子很稳像是走了三十年惯熟的路。
柳如烟一路北行经镇江扬州淮安到了山东地界。这一路走了二十余日所见所闻比她预想的还要惨。扬州城外至今还能看见成堆白骨无人收殓。淮安一带十室九空田里长的不是庄稼是齐人高的野草。山东境内清军与明军残余势力还在拉锯,村镇被反复劫掠,百姓不是逃了便是死了。柳如烟白日赶路夜间借宿在破庙或废弃驿站中。有时遇到散兵游勇她便拿出翠屏给她备的几两碎银塞过去说老妇是去登州寻亲的。那些兵丁见她是个穷老婆子又瘸了一条胳膊便也不为难她。
走了二十余日到了登州。登州在山东半岛最东端靠海比内陆稍安靖些。柳如烟在城中打听了几日又去乡下寻访,终于找到当年寄养孩子的那户农家。那户人家姓赵,老两口都已过世,如今住着的是他们的儿子赵大。柳如烟问起三十年前寄养的孩子,赵大想了半日:“是有这么回事。我爹娘在世时提过说三十年前有个南京来的妇人把一个男婴寄养在我家留了一笔银子便走了。那孩子在我家长到十岁,后来有一年闹饥荒我爹娘养不活他便送给了城里一个姓孙的商人做养子。那孙商人后来搬走了听说是去了莱州。”
柳如烟在赵大家中坐了一整夜。赵大的媳妇给她煮了一碗粗面她吃了半碗便吃不下去了。第二日一早她又往莱州去。莱州比登州远些走了三日才到。到了莱州她四处打听姓孙的商人问了十几个人终于有人指了条路,城南有一家姓孙的绸缎铺东家是从登州搬来的膝下有一个养子今年五十岁在铺子里帮忙。
柳如烟找到那间绸缎铺时已是傍晚。铺子正要关门一个五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柜台后算账。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年轻人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林忠的影子。她浑身发抖却一步也迈不动。那年轻人抬起头来见一个瘸臂的老妇人站在门口便问道:“老人家要买布么?我们关门了明日再来吧。”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买布我找你,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站在门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门槛上。那年轻人有些奇怪又问了一句:“老人家你找谁?”柳如烟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又哑又轻:“你……你是不是姓孙?从登州搬来的?”年轻人道:“是。我姓孙叫孙继祖。老人家认得我?”柳如烟听到继祖两个字险些栽倒在地。那是林忠当年给孩子起的名字,继祖,继承祖宗香火的意思。她扶着门框站稳了从怀中取出那把素扇递过去:“这个给你。你亲娘留下的。”孙继祖接过扇子翻来覆去看了不明所以:“老人家你这是……”柳如烟没有再说话。她看了他最后一眼,他好好的有铺子有营生比她在南京教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好。她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出了铺子。身后传来孙继祖的喊声:“老人家!你的扇子!”但她没有回头。
柳如烟回到苏州时已是五月初。她瘦了一圈人黑了许多但精神还好。沈月棠见她回来悬了两个月的心终于放下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柳如烟将经过说了末了道:“他活着。好好的。开了一间绸缎铺日子过得比我强。我把扇子给了他没认他。”沈月棠道:“为什么不认?”柳如烟道:“认了又怎样?告诉他他亲娘是个妓女?是个瘸了一条胳膊的老婆子?他如今过得好好的有爹有娘,那孙商人夫妇把他养大便如他爹娘。我去了反倒坏了他的日子。”沈月棠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柳如烟站起身来走到竹丛下陈素秋坟前蹲下身将那把从山东带回来的折扇,不是给孙继祖的那把是另一把她给自己留的,放在坟前青石上与陈素秋的扇子并排放着。“陈姐姐,”她轻声道,“我去了山东。孩子好好的。我这一辈子没什么牵挂了。”
当夜三人在竹丛下坐了,沈月棠、柳如烟,还有坟中的陈素秋。月亮升起来照在虎丘塔上白得像霜。柳如烟忽然道:“月棠姐姐我今日在坟前放了一把扇子。我想将来咱们都不在了,若有人路过这里看见两把扇子一部书或许会知道这里住过三个有故事的人。”沈月棠道:“会有人知道的。陈姐姐的书已经刻了十部里总有一两部能传下去。将来若有人读到《风月宝鉴》便会知道秦淮河上有个柳如烟有个沈月棠还有个写书的陈素秋。”柳如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春天最后一片落下的花瓣。她道:“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