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四年之后，沈月棠和柳如烟在虎丘山下又住了许多年。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沈月棠每日种菜喂鸡算账，柳如烟每逢单日去镇上教琵琶逢双日在家中教几个贫家女子唱曲。陈素秋坟前青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坟前两把扇子换过几回扇面上的字迹褪尽了她们便换上新扇子再题上旧诗。那部《风月宝鉴》摆在茅屋正中的桌上每日翻开一页让风吹过像是陈素秋还在读着自己的书。
翠屏每年春秋两季从苏州城里来带些米面药材布匹住上三五日说些城里见闻。顺治八年，翠屏从苏州城里搬到虎丘山下。她说：“姑娘，奴婢如今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陈掌柜前年走了儿子接了铺子奴婢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搬来跟姑娘和柳先生作伴。”沈月棠道：“你来便来只是别叫奴婢了。你也五十多了叫姐姐便是。”翠屏眼圈一红：“姑娘，奴婢叫了您一辈子改不了口。”沈月棠笑了便由她。翠屏在茅屋旁搭了一间小屋每日与沈月棠和柳如烟同吃同做。三人一起种菜养鸡做饭晚上便坐在竹丛下说话。翠屏会讲苏州城里的新鲜事，柳如烟会弹几支旧曲，沈月棠则翻着《风月宝鉴》读几段陈素秋写的文字。日子过得平静如水像是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们心慌了。
顺治十年春，沈月棠忽然对柳如烟和翠屏说：“我想去太湖里住。”柳如烟一怔：“去太湖里？”沈月棠道：“太湖里有座小岛叫洞庭西山。我年轻时听一个客人说过那岛上清静得很四面是水进出靠船。岛上的人种茶采莲打鱼与世无争。我想去那里住。苏州城里太吵了虎丘山下也渐渐有了人烟。我想找个更清静的地方。”柳如烟想了想：“你今年七十八了去岛上怎么过日子？”沈月棠道：“我身子还硬朗。种菜做饭洗衣裳都做得动。况且你会弹琴翠屏会缝补咱们三个人在岛上也能活。”柳如烟看着她忽然笑了：“月棠姐姐你这辈子从秦淮河到南京城从南京城到苏州从苏州到虎丘山如今又要去太湖。你是不肯在一个地方老死么？”沈月棠也笑了：“不是不肯。是觉得这辈子走了太多地方最后一个地方想找个最安静的。”柳如烟点头：“好。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翠屏在一旁道：“奴婢也跟着。”
顺治十年夏三人收拾了简单行装，几件换洗衣裳一箱子书一口铁锅几把菜种，租了一艘小船从苏州出发经太湖东岸往西山岛去。船行一日一夜到了西山岛。岛上果然清幽，几十户人家靠打鱼采茶为生，见来了三个老妇人倒也不以为意。沈月棠在岛南岸租了一间旧屋，两进院子前院住人后院种菜。屋前是一片莲塘屋后是一座小山。站在院中便能看见太湖万顷碧波听见水鸟叫声。三人在岛上住了下来。沈月棠每日早起打水浇菜午后坐在莲塘边看书。柳如烟在屋中教翠屏弹琴有时也弹给沈月棠听。翠屏则负责做饭缝补洗衣裳把三个人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岛上的人渐渐与她们熟了常有人来串门送些新茶鲜鱼莲藕。沈月棠便教岛上妇人算账识字，柳如烟教她们唱曲，翠屏教她们针线。日子过得清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顺治十七年秋柳如烟病倒了。她这些年身子一直不算好左臂旧伤时常发作每逢阴雨天便疼得抬不起来。岛上湿气重她的咳喘便一日重似一日。翠屏请了岛上郎中来看，郎中说气血两虚须得静养。沈月棠便不让柳如烟下地每日端汤送药夜里守在她床前。柳如烟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到了冬天渐渐能下地走动。但她从此不再弹琴，手指已经僵硬按不住弦了。
顺治十八年正月，张明远在宜兴去世享年九十有六。消息传来时沈月棠和柳如烟正在菜地里收萝卜。柳如烟放下锄头沉默了半晌：“张先生也走了。当年在听雨轩中的人没剩几个了。”沈月棠道：“陈姐姐在那边有人说话了。”两人在陈素秋坟前烧了一炷香算是替张明远送了行。
顺治十八年春，沈月棠也病倒了。她比柳如烟大两岁今年八十有六。病来如山倒不过半月人便瘦得脱了形。翠屏日夜守着煎药喂水寸步不离。柳如烟拄着拐杖每日在院中走来走去替沈月棠晒药熬粥，虽然帮不上大忙却也不肯闲着。三月末那日天气晴好太湖上风平浪静。沈月棠忽然对柳如烟和翠屏说：“我想去莲塘边坐坐。”翠屏将她扶到屋前竹椅上。莲塘里的荷叶刚刚出水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着。沈月棠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荷叶忽然道：“如烟你还记得秦淮河上那些荷塘么？”柳如烟坐在她身旁：“记得。夏天的时候满河都是荷花画舫从荷叶间穿过去船娘摘了莲蓬卖给客人。”沈月棠笑了笑：“我小时候我娘常带我去河边摘莲蓬。后来我娘没了便再没摘过。如今在这太湖里又能看见莲塘了。”柳如烟握住她的手。沈月棠的手凉得像井水但掌心是干的。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柳如烟和翠屏守在旁边谁也没有说话。太湖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远处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叫了一声又飞远了。
沈月棠在竹椅上坐了一整日。傍晚时分夕阳照在莲塘上将荷叶染成金色。她忽然睁开眼看着天边晚霞轻声道：“如烟你说陈姐姐在那边是不是也在看晚霞？”柳如烟道：“会的。她一定在看着咱们。”沈月棠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她的呼吸渐渐轻了轻得像太湖上的风最后连风也停了。沈月棠在太湖的莲塘边去世享年八十六岁。翠屏将她葬在屋后小山上坟前种了一株桂花树。柳如烟在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沈月棠之墓。万历三年生，顺治十八年卒。秦淮河上琵琶手后为绸缎商。一生刚直不畏权贵。与陈素秋柳如烟共著《风月宝鉴》传世。”
柳如烟在坟前坐了三日。翠屏陪着她一言不发。到了第四日柳如烟忽然道：“翠屏你把琴拿来。”翠屏将柳如烟那把琵琶拿来了。柳如烟的左臂已经使不上力右手的手指也僵硬了。她将琵琶抱在怀中右手搭在弦上试了试，弦音涩哑像是久未调过的琴。她想了想弹了一曲《夕阳箫鼓》。弹得断断续续指法已不如从前利落，但那曲调里的意味还在，像是秦淮河上的晚风太湖上的落日虎丘山下的竹影都融在了那几声弦音里。弹完了柳如烟将琵琶放在沈月棠坟前：“翠屏这琴留在这里吧。月棠姐姐喜欢听。她若想听便自己弹。”翠屏道：“柳先生您往后不弹了？”柳如烟笑了笑：“不弹了。弹了一辈子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