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年冬，柳如烟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她让翠屏将《风月宝鉴》取来放在枕边，每日翻几页有时念出声来有时只是看着那些字出神。腊月里翠屏见柳如烟精神忽然好了些便问她：“柳先生您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柳如烟想了想：“我想回秦淮河上看看。不用进城只在河边站一站便好。”翠屏道：“您这样子怎么去？”柳如烟道：“你雇一条船将我抬上去。到了河边将我扶到岸上坐一会儿。看一眼便回来。”翠屏拗不过她便雇了岛上一艘渔船将柳如烟抬上船往苏州方向去。船行一日一夜到了南京城外。翠屏将柳如烟扶到秦淮河畔找了一块石头让她坐下。柳如烟坐在河边看着眼前的秦淮河，河水依旧东流两岸却已经面目全非。画舫没了酒楼没了那些河房勾栏全没了。只有几株老柳树还在在冬日寒风中光秃秃地立着。柳如烟坐了很久。翠屏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风。柳如烟忽然道：“翠屏你记得当年花榜那夜么？”翠屏道：“记得。奴婢那时还在沈四娘院子里做粗活偷偷跑出来看热闹。看见姑娘在台上弹琵琶柳先生唱牡丹亭陈先生念诗。满场的人都在叫好。”柳如烟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枯枝的声响。她道：“那时咱们都年轻以为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如今才知道坎是过得去的可过了坎人也老了。”翠屏蹲下身来握住她的手。柳如烟的手凉得像河水但掌心还是干的。她看着秦淮河上灰蒙蒙的水面轻声道：“翠屏我想回去了。”翠屏雇了船将柳如烟送回太湖岛上。回到岛上那日正是除夕。翠屏煮了一碗面柳如烟吃了半碗便躺下了。夜里翠屏守在床边听见柳如烟在睡梦中低低地哼着一支曲子，是牡丹亭里的调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散在太湖的风里。柳如烟在康熙二年除夕夜去世享年八十六岁。翠屏将她葬在沈月棠坟旁两座坟并排立在小山上面朝太湖。坟前各立一块木牌一块写着“沈月棠之墓”一块写着“柳如烟之墓”。两座坟之间翠屏栽了一株梅花。
此后翠屏独自住在岛上。她每日早起先去两座坟前扫一遍然后去菜地里浇水喂鸡。午后坐在莲塘边翻着《风月宝鉴》有时念出声来像是念给坟里的人听。岛上的妇人常来陪她说话叫她翠奶奶。她便教她们唱曲做针线像当年柳如烟教她一样。翠屏在岛上又住了八年，康熙十年去世享年九十一岁。岛上的妇人将她葬在沈月棠和柳如烟坟旁三座坟并排立在小山上。坟前那株梅花已经长成了一棵树每年腊月开花满树雪白香气飘到太湖上。
此后数十年岛上居民换了一茬又一茬。沈月棠柳如烟翠屏的坟渐渐被青草盖住木牌也朽烂了。但那株梅树越长越大每年冬天都开满白花。岛上的老人说从前这里住过三个老婆婆，一个会弹琴一个会算账一个会缝衣裳。她们是从南京秦淮河上下来的。至于她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了。
有一年春天一个年轻书生游太湖路过岛上。他在梅树下歇脚看见树根旁露出一角发黄的纸页。他拨开泥土将纸页取出来见上面写着字墨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行：“此书所记皆万历天启崇祯弘光四朝事。书中所写之人或存或亡或贵或贱皆有其人。然姓名地界多所改易非故为隐讳实惧文字贾祸耳。书成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书生将纸页翻过来见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风月宝鉴。秦淮三艳传。凡七十卷。姑苏王氏刻坊梓行。”书生将纸页收好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太湖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汽和花香。他忽然听见一阵琴声，像是从湖面上飘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他侧耳听了许久琴声又没了，只剩太湖的水声和梅树的叶响。
书生离岛之后将那纸页带回苏州交给一位藏书家。藏书家看了大为惊叹四处寻访《风月宝鉴》刻本。寻了数年终于在一座古寺藏经阁中找到了完整的一部。他将书借出来请人抄录刻印。于是《风月宝鉴》渐渐流传开来。但没有人知道那三个在太湖岛上度过余生的老妇人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