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渊深处的古窟之内，石壁上那些残缺的图文还在沈砚的脑海之中反复盘旋。方才梳理通透的六层万古骗局，像一根淬了寒霜的针，扎在所有人的道心之上。周禾站在一旁，久久没有出声，洞窟里只有地底暗流淌过岩石缝隙的微弱声响，滴滴答答，像是万古之中无数修士无声的叹息。
沈砚抬手，指尖掠过冰凉的石壁，那些褪色的刻痕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上古岁月里修士留下的道韵余温。他刚刚看清了伪天布下的囚笼，可一个新的疑问，正在心底慢慢滋生。看穿骗局是一回事，打破骗局又是另外一回事。伪天执掌这片天地的规则已经太久，整套体系闭环相生，顺之者得天机加持，逆之者受天劫清算。墟部如今不过是暗地星火，手中的墟道，虽立足于真道本源，却依旧单薄。只靠着理念的宣讲，唤醒一部分修士，远远不足以撼动扎根万古的秩序。想要破局，不能只靠着一腔怒火与悲悯，必须找到上古先辈曾经试过、或是没能走完的那条路。
“石壁上的记载，只说了骗局的构架，却很少提起当年真道修士，是如何抗争的。”沈砚低声开口，目光望向洞窟更深处那片一直被他们刻意谨慎探查、还没有深入踏足的幽暗甬道，“初代墟王当年定然不是凭空悟出墟道，他一定在这里，见过更早的抗争痕迹。”
周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蹙。此前众人一心解读残史、梳理骗局真相，顾虑深处潜藏的伪天眼线或是禁制陷阱，没有贸然往里面走。沉星渊本就是上古大战之后遗留的秘境残墟，伪天在坐稳天地权柄之后，只是将此地划为险地，没有直接抹平，想来不是不愿，而是有什么力量，让它无法彻底消弭这里的过往。
“里面的道韵很乱，有真道的厚重，也有当年大战破碎之后残留的杀伐气息，混杂在一起。”周禾感知片刻，缓缓说道，“之前探路的墟部斥候回报，甬道尽头有一片被道力封锁的虚空，靠近的时候，神魂会看见虚影，像是无数修士在和看不见的敌人厮杀。斥候修为浅薄，只看了片刻就道心动摇，我们便叫停了探查。”
沈砚闻言，眼底微光一动。那不是幻象作祟，是古战残影。上古真道修士和伪天麾下力量交战的时候，巅峰碰撞迸发的道力，在这片特殊的渊底空间烙印下来，岁月无法冲刷，化作长存的残影，留在原地。这是活的史料，是当年真道修士对抗伪道最直观的痕迹，比起石壁上冷冰冰的文字刻记，残影之中藏着当年的战法、道理、得失，藏着先辈曾经走过的弯路。
“去看看。”沈砚收起心绪，率先迈步向着幽暗甬道走去。
周禾跟上，同时捏动传讯符，给在外值守、统筹墟部外围据点的苏晚传去讯息，告知他们深入渊底探查古战残影，若是外面遭遇正道宗门搜捕、伪天降下天诏预警，第一时间传讯警示。做完这一切，两人才走入甬道之中。甬道狭窄，岩壁上生着细碎、泛着淡青色微光的渊苔，微光勉强照亮前路，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压迫感便越来越重。
一开始只是淡淡的肃杀，走了约莫百多丈之后，四周虚空开始泛起一阵阵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石子搅动。耳边渐渐响起模糊的声响，有修士的喝道声，有法宝碰撞轰鸣，有道基破碎的闷响，还有一声又一声不甘的长啸，隔着无数岁月悠悠飘来。这些声音并不清晰，混杂重叠，初听只觉得嘈杂，若是神魂定力不足，很容易被里面的绝望、悲愤裹挟，乱了自身道心，这也是之前斥候道心动摇的缘由。
沈砚缓缓运转墟道心法，道心稳如磐石，一层温润内敛的墟道之力裹住自身神魂，同时分出一部分道韵护住身旁的周禾。墟道本就是脱胎于真道、用来对抗伪天收割之道，和此地残留的上古真道气息同源，有这一层根基，他们才能不受残影里负面情绪的侵蚀，冷静旁观。
又前行数十步，甬道豁然开阔，前方是一片没有日月星辰的虚空台地，台地四周悬浮着无数细碎、如同星屑一般的光粒，所有的残影，就显现在这片光粒交织的空间里。
一眼望去，画面铺展在眼前。
无数身着古朴道袍的上古修士，分成阵列而立。他们修行的真道，和如今世间流行的伪道截然不同，没有耀眼夺目的灵光外放，力量内敛，和周遭山川、流云、地脉彼此呼应，一人引一地之力，万众相连，道韵汇作一体。他们的敌人形态模糊，隐在灰蒙的天幕之中，正是伪天最早投放到这片天地、用来清扫真道根基的道仆。
大战轰然开启。
沈砚静静站在虚空台地的边缘，凝神观看。他最先留意到的，便是上古修士最初的战法。彼时的先辈，同样勘破了伪天篡道的阴谋，他们集结起来，正面举旗对抗，以强对强，以道力硬撼伪天的天规之力。一时之间山河震荡，真道灵光席卷四野，斩杀了大批伪天道仆，一度将伪天的力量逼退。看到这里，周禾低声开口：“若是只看开篇，他们几乎要成功了。”
沈砚轻轻摇头，目光没有移开画面：“但是伪天的骗局体系，那时已经开始落地。”
画面继续流转，战局的变化慢慢显现出来。上古修士胜在一时之力，却忽略了人心。伪天一边用道仆牵制正面战场，一边在后方催动已经铺设开的认知牢笼，散播说辞，告诉世间其余修士，这批举旗抗争的真道修士，是扰乱天地安稳的邪魔，是想要掠夺灵气、祸乱苍生的逆徒。
后方的宗门、散修，被这套说辞蛊惑，渐渐和正面抗敌的先辈割裂。一部分修士选择观望，一部分被伪天征召，拿起法宝，转头攻向同出一脉的真道同道。
画面之中，原本凝聚一体的真道阵列，从内部开始瓦解。同袍相向，道韵互击。前线的修士要对抗天幕之上伪天的力量，还要分出心神，防备身后被蛊惑的同类。同心的洪流，一点点四分五裂。
沈砚看得心中沉甸甸的。这正是伪天六层骗局里，兜底那一环的厉害之处。它从来不是单纯依靠自身力量横扫对手，它最锋利的兵器，永远是众生之间的猜忌、纷争、隔阂。当年的先辈，看透了天地法理被篡改，看透了献祭的隐患，却没能提前看透这套分化人心的算计。他们以为只要力量足够，便能推翻窃贼，却低估了认知囚笼的威力。
残影继续轮转，战局走向衰败。阵列破碎之后，上古真道修士节节败退，大批道基陨落，神魂被伪天吞噬收割。残存下来的一部分修士，意识到正面硬拼这条路走不通，于是改变了做法。他们不再张扬举旗，转而隐匿山河，悄悄记录真相，留下道统火种，等待后世有缘之人，这才有了沉星渊的残史石刻，才有了一代代零星流传的逆道星火，直到初代墟王出世。
沈砚盯着这一段画面，心神沉浸其中，墟道心法在体内缓缓流转，过往很多想不通的节点，在此刻串联起来。
之前他规划墟部的路子，一边收拢流亡修士、传授墟道，一边传檄四方，揭露伪天真相。这个方向没有错，可他也隐隐有隐患：若是唤醒的人心，不能牢牢拧成一股，待到伪天一声令下，散布谣言、挑拨分歧，墟部很容易重蹈上古先辈的覆辙。唤醒只是第一步，唤醒之后，还要建立起不被轻易分化的共识，建立起彼此信任、不互相猜忌的秩序。墟道不仅仅是一门修行的心法，它同时也该是维系人心的根。
“上古先辈败于同心难继。”沈砚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台地之中散开，“力量可以修炼，火种可以留存，但人心最容易被离间。伪天不怕我们变强，它最怕我们信彼此，胜过信它定下的规矩。”
周禾凝望着消散又重新浮现的古战残影，沉默许久，缓缓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传道理，还要立规矩。墟部的规矩，不是模仿那些正道宗门的等级压迫，而是守住底线：不互疑、不内伐、不为私利出卖同道。”
“正是如此。”沈砚抬手，引动一缕自身墟道之力，汇入这片残影空间的光粒之中。他没有去改动这些万古烙印下的痕迹，只是以自身道心，向这些陨落的上古先辈致意，“他们用失败给我们留下了悟道的机缘，告诉我们破局的两道关，一关破天道规则，一关破人心隔阂。只过一关，永远走不到终点。”
残影之中的厮杀还在循环往复，一遍一遍重演当年的兴衰胜败。沈砚没有急于离开，就在这片台地之上坐了下来，闭目凝神，持续观摩、体悟。他拆解上古修士战法里可取之处，记下他们失利的症结，一点点打磨墟部之后的布局：往后吸纳投奔而来的修士，不单单核验道心是否愿意看清骗局，还要慢慢教化这份同心之念；各地的墟线情报网络，除了传递消息，也要兼顾维系各地据点之间的信任，提防伪天安排的细作挑拨离间；对外传檄的文字，除了揭露献祭、篡改天地的真相，也要点明内耗纷争正是伪天想要看见的局面。
不知在台地静坐了多久，渊苔的微光明暗几番，沈砚才缓缓睁开双眼。这一趟观览古战残影，不是得到什么暴涨的修为，而是道心补齐了至关重要的一块短板。此前勘破万古骗局，是看清敌人的底牌；今日古战残影悟道，是看清抗争路上藏着的陷阱。
“该回去了。”沈砚站起身，“苏晚在外接应，时间太久，容易引人疑心。我们把这里的所见、所得，带回墟部据点，和所有主事之人一同商议，调整之后的布局。”
周禾收回落在残影上的目光，神色沉稳：“好。这片残影之地，我们可以标记下来，往后墟部里道心稳固、心性过关的核心修士，可以分批到此悟道，只是必须有人陪同护法，严禁单独前来，免得被古战里的悲绝气息吞噬心神。”
沈砚颔首应允，二人不再停留，循着来路，一步步走出幽暗甬道。身后虚空台地之上，无数古战残影依旧循环往复，万古厮杀无声延续，那些先辈没能走完的道路，如今，交到了墟部的手上。
走出甬道，回到最初刻着残史的石窟，外面值守的墟部修士见到二人出来，连忙上前禀报，外界暂时没有正道宗门大规模搜捕的动静，只是九天之上，伪天的天规威压，比往日厚重了几分，像是已经察觉到，有人接连看穿它布设万古的牢笼，正在默默收紧罗网。
沈砚望向洞窟之外沉星渊笼罩的薄雾，眼底一片清明。骗局的全貌已知晓，先辈失利的教训已读懂，前路的陷阱已然看清。墟道的火种，不再仅仅靠着一腔悲愤支撑，它有了前车之鉴，有了完整的进退思虑。
只是沈砚心里清楚，这仅仅是悟道的开始。伪天经营万古，分化人心的手段层出不穷，往后每一步，都要时时警惕内讧离间的陷阱。想要掀翻囚笼，唤醒人心难，守住同心，更难。
他抬手，拿出玉简，将方才在残影之中悟道所得，一字一句仔细记录下来，标注清楚此地的风险、观摩残影的规矩，准备带回据点，交于苏晚，传给墟部的一众核心。
万古战影犹在，前路危机未歇，但经过这一场悟道，墟部前行的方向，又稳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