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玄矿谷的谷口乱石遍地,幽蓝色的矿光顺着岩层缝隙丝丝缕缕漫射而出。
楚宸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方才树丛之中一闪而过的青色身影,那身形、衣袂飘动的轮廓,和苏清月如出一辙。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是自楚家村祸乱之后便杳无音讯的牵挂。
只要一步踏出谷口,冲入那片密林,或许便能确认真相。
可耳畔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将他从恍惚之中猛地拽回现实。
墨阳被两具筑基中期魔傀儡的魔斧狠狠劈中肩头,浑身染血,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砸落在谷口外的泥土之中。他身上数道伤口汩汩流淌乌黑血液,手腕内侧那一块被长久压制的魔斑,此刻彻底爆发出刺目黑光。缠绕血脉千年的诅咒,在重创、魔气、暗逆力量多重刺激之下,屏障濒临破碎。
漆黑的魔雾顺着他的皮肤毛孔向外蒸腾,魔根那蛊惑神魂的低语,隔着地脉在此刻清晰可闻。
【放下抵抗,接受契约。解除所有痛苦。】
墨阳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双眼眼白正在被墨色一点点浸染,下一刻便有可能彻底沦为魔根操控的傀儡。
身后,那五名赶来驰援的青玄残存弟子,正拼死缠住暴怒的李长老。紫焰剑光与青色剑器激烈碰撞,铿锵脆响不绝于耳。可双方实力差距摆在眼前,五人最高不过筑基初期,面对筑基中期的李长老,节节败退,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撑不了多久。
两具魔傀儡甩开重伤的墨阳,沉重的脚掌踩踏碎石,魔斧寒光森森,调转目标,朝着矿谷入口的楚宸直扑而来。
一侧是扑朔迷离、转瞬即逝的疑似苏清月的魅影,追过去,极有可能是陷阱,就算是真人,墨阳会当场魔化,身后一众楚家村遗民会尽数死在谷口;一侧是濒临魔化的墨阳,还有一群毫无自保之力的逃难乡亲。
一瞬之间,万千念头在楚宸脑海飞速掠过。
“不能追。”
楚宸咬紧牙关,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与思念。那道身影来得太过蹊跷,恰好卡在四面皆敌的生死关头,很难说是不是敌人布下的诱饵。若是自己贸然离开,所有人都要葬送于此。
他狠狠转头,放弃冲入密林追寻那道青色魅影。
“所有人迅速退入矿谷深处!”楚宸对着已经跑进谷内的楚家村遗民高声大喊。
话音落下,他脚步猛然蹬踏地面,溯影步全力催动,化作一道白影迎着魔傀儡反向冲出去。掌心两大逆道残片同时震颤,灰白本源冲破体内躁动的魔毒阻碍,凝聚成两道锋利无比的净化光矛。
滋啦——!!
光矛划破空气,带着专克邪魔的凛冽寒气,直刺两具魔傀儡胸口的魔核。
魔傀儡没有灵智,只懂得执行猎杀指令,魔斧交叉横挡在胸前。
哐!哐!
两声巨响,光矛狠狠劈砍在魔铁护甲之上,迸溅起大片刺眼火星。护甲之上飞速消融出大片焦黑的痕迹,巨大的冲击力逼得两具魔傀儡接连向后踉跄数步。
趁着魔傀儡攻势被迟滞的短短空隙,楚宸俯身一把抓住昏迷抽搐的墨阳的胳膊,用尽残存力量,将他拖拽向矿谷之内。
就在他的脚掌跨过谷口边线的刹那,周遭空间微微一阵扭曲。
谷内遍布的磁玄矿石爆发出一层淡淡的幽蓝色光晕,无形的力场笼罩整片峡谷。体外那来自逆道核心残片向外飘散的本源波动,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瞬间被磁玄力场吞噬、屏蔽。同时,那些穿梭地脉用来追踪的黑色魔丝,一踏入矿谷范围,便纷纷滋滋消融断裂。
魔根那无处不在的锁定追踪,在此地,终于被隔绝开来。
可危机没有就此消散。
两具魔傀儡不受地脉追踪影响,依旧可以依靠视觉追杀,迈开沉重的步伐,紧跟着就要闯入谷中。
楚宸单手托举墨阳,另一只手飞速捏诀,逆道本源尽数倾泻而出,在谷口构筑起一道厚重的灰白净化光幕。
“拦住它们!”
光幕横亘谷口,魔傀儡挥动魔斧,疯狂劈砸光幕表面。嘭嘭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光幕之上裂纹不断蔓延。
谷外的战场,局势急转直下。
五名青玄残存弟子终究抵挡不住李长老筑基中期的恐怖力量。伴随着一声狂暴的紫焰爆发,两道身影直接被紫焰轰飞,重重摔落在地,当场失去战斗能力。余下三人也人人带伤,剑光黯淡,被逼得步步后退。
李长老目光死死盯住矿谷的入口,看到那层横亘的逆道光幕,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
“磁玄矿谷,倒是选了一处好地方。”他咬牙冷哼,“以为躲进去就万事大吉?本座便守在谷口,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他心知磁玄矿谷隔绝灵力探查,贸然冲进去,会丢失目标,还会受到矿石磁场干扰,自身术法威力大打折扣。于是不再强行猛攻冲入谷内,挥手吩咐残存的门下弟子:“把住矿谷所有出入口,不许放走一人!同时传讯周边宗门求援,调集人手过来合围!”
一道道传讯符腾空而起,化作点点流光飞向远方。
高高的古树树冠之上,那名暗逆黑衣人静静伫立。兜帽之下,目光先是扫过被封锁的矿谷入口,再转头望向方才青色身影消失的那片密林。
他方才看得一清二楚,那道身影并非幻术,可也绝非完整的活人。那是一道被魔丝操控的残魂魅影,刻意幻化出苏清月的样貌,目的便是诱使楚宸脱离大部队,落入埋伏。
“魔根,倒是越来越懂得玩弄人心了。”黑衣人低声喃喃,袖中黑色逆道残片微微闪烁,“亲情牵挂,便是修士最致命的软肋。可惜,这一次引诱失败。”
他没有选择立刻闯入矿谷。磁玄矿石同样会干扰暗逆黑残片的力量,贸然进入,于己不利。身形一晃,便隐入密林的阴影之中,在矿谷外围远远潜伏,静待时机。
矿谷之内。
幽深的峡谷向山体深处蜿蜒伸展,两侧岩壁嵌满大大小小泛着幽蓝微光的磁玄矿,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矿石特有的冷冽气息。地面散落大量古老矿镐、残破的矿车,这里是千年前废弃的古矿洞,到处是纵横交错的岔道,如同迷宫一般。
楚家村的逃难村民蜷缩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岩洞内,人人面带惶恐不安。
楚宸将浑身抽搐的墨阳轻轻平放在冰冷岩石地面上。
此刻的墨阳状态万分凶险。大半意识已经被魔根的意念侵染,眼瞳大半化作墨黑,嘴角不断溢出乌黑的魔血,手腕那一块魔斑向外蔓延出无数细细的黑色纹路,正在向着手肘攀爬。
“不能让他彻底魔化。”
楚宸眉头紧锁,立刻盘膝坐于墨阳身侧。两大逆道残片悬浮身前,灰白柔和的净化本源缓缓流淌而出,顺着手掌渡入墨阳的经脉。
《净咒篇》秘法再度运转。
上一次施法,仅仅做到了暂时压制诅咒;而如今诅咒近乎彻底爆发,想要重新将其镇压,需要消耗巨量的逆道本源。
灰白光芒笼罩墨阳全身,滋啦滋啦的灼烧声响不断响起,黑色的魔雾从他的皮肤缝隙丝丝缕缕向外蒸腾。墨阳身体剧烈扭动挣扎,时不时发出痛苦的闷哼,仿佛万千钢针正在体内穿刺。
楚宸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
接连不断的死战、之前被紫焰长矛重创、被魔丝刺伤,再加上此刻全力施展净咒秘法,他体内灵力飞速消耗。小臂皮下那一点潜藏的魔毒印记,又开始传来一阵阵麻痹刺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之后。
缠绕墨阳经脉的黑色纹路,终于再度缓缓收缩,重新退回到手腕内侧,凝结成一块颜色更深的魔斑。墨黑的眼瞳,也一点点恢复成原本的黑色。
诅咒,再一次被强行压下。
但楚宸心中清楚,这已经是《净咒篇》现阶段能做到的极限。墨阳血脉之中的本源诅咒烙印扎根太深,仅凭残片的净化力量,只可压,不可根除。只要外界魔气浓度足够高,或是身受重伤,诅咒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墨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他气息极度虚弱,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又……差点沦为魔根的傀儡。”墨阳声音沙哑干涩,眼底满是自嘲与疲惫,“每一次诅咒爆发,我的神魂便会被魔根多侵蚀一分。这般下去,终有一日,我会彻底丧失自我。”
楚宸收回双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灵力已经消耗七成有余。
“核心残片的记载之中,存在彻底根除这一脉血脉诅咒的办法。只是需要几样世间罕见的灵物,如今还没有线索。”楚宸沉声说道,“只要我们活下去,总会寻到。”
话音未落,矿谷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石块滚落的声响。
哒……哒……哒……
脚步声自幽深黑暗的矿洞岔道深处缓缓传来。
不是谷外魔傀儡沉重的踏步,也不是李长老一行人。脚步声细碎杂乱,数量不少,就在这封闭的废弃矿谷内部,竟然还有别的活物。
楚宸猛地站起身,立刻将逆道残片收回储物袋,只留一缕本源在掌心蓄势。
“谁在那里?出来!”
灰白微光自指尖亮起,照亮前方幽暗的矿道。
光芒照射之下,矿道深处的阴影缓缓退散。
十几道瘦骨嶙峋的人影,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他们衣衫破烂,面色灰败,皮肤表层覆盖一层淡淡的魔斑,眼神浑浊,却又保留着几分人类的神智。既不是完全失去理智的魔傀儡,也不是正常修士凡人。
是被魔气轻度侵染,半人半魔的矿奴。
千年前逆道镇守此地之时,这里曾经是开采磁玄矿石的矿场。浩劫爆发之后,矿洞被废弃,一部分来不及撤离的矿工被困地底,长年累月受魔气浸染,一代代繁衍,便成了这般半魔的模样。
为首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向前踏出一步,他身上魔斑最少,神智最为清醒,目光落在楚宸身上,看向他指尖溢出的逆道灰白微光,身体微微一颤。
“逆道的气息……消失千年的逆道传人,竟然真的现世了。”老者声音苍老沙哑,“外来的修士,你们闯入我们世代居住的矿谷,想要做什么?”
楚宸心中一惊,没有贸然出手。
“我们只是躲避外面的追杀,无意侵占此地。”楚宸放缓语气,“外面宗门修士与魔傀儡封锁了谷口,我们无处可去,暂时借这片矿洞避难。”
白发老者浑浊的双眼打量楚宸一行人,目光扫过身后瑟瑟发抖的楚家村村民,又望向昏迷虚弱的墨阳,沉吟片刻。
“谷口已经被外人封死,矿谷的几条外部支洞口,这么多年来大多已经塌方掩埋。仅剩的另外一处隐秘出口,被一头盘踞在此地多年的魔晶兽把守。那妖兽依靠磁玄矿脉修炼,实力达到筑基后期。”老者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想要离开这里,绕开谷口的封锁,就只能闯过魔晶兽的巢穴。”
话音落下,矿谷岩壁的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兽吼。吼声震荡矿道,无数碎石从洞顶簌簌坠落。
同时,楚宸储物袋之中的逆道核心残片,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矿洞最深处的黑暗之内,除了魔晶兽的气息,似乎还埋藏着另一件东西。一件和逆道一脉息息相关,被尘封在这片废弃古矿之下的旧物。
而谷口之外,李长老的求援传讯已经送达周边各大宗门。大批修士,正在向着磁玄矿谷飞速赶来。
封闭的矿谷,不是安宁的庇护所,而是一座新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