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暮春。
山野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漫山椴树吐出花苞,眼看就要迎来椴树蜜的花期。
五十个蜂箱整齐排列在向阳缓坡,嗡嗡的蜂鸣整日在林间回荡。接种完毕的木耳菌棒整齐码放在简易菌棚之内,菌丝已经萌发,白茸茸菌丝铺满柞木;山下洼地池塘灌满山涧活水,投放第一批林蛙蝌蚪,池塘边水草蓬勃生长。
一切都朝着预想的方向稳步推进。
陈建国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前世记忆始终提醒他,这一年春天有一场凶猛倒春寒伴随冰雹。
他多次叮嘱王大壮:“多收集塑料棚布、干草、厚麻袋,随时做好应急遮盖。春天山里天气翻脸比翻书快,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王大壮嘴上应下,心里却没太当一回事。连续十几天风和日丽,日头暖洋洋,谁也不信好天气说没就没。
这天午后,原本晴空万里。
毫无征兆,天边滚滚铅灰色乌云飞速聚拢过来,一瞬间把整片大山笼罩。狂风呼啸而起,山林树木被吹得哗哗狂响,气温断崖式下跌。
“不好!要来坏天气!” 陈建国正在菌棚检查菌棒,抬头看见天色,浑身一紧。
狂风卷着豆大冰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冰雹越下越大,鸡蛋大小冰疙瘩从天而降,狠狠砸向山林。
“快!抢救蜂箱!压住棚布!” 陈建国大吼一声。
一行人拼命冲上前,用石头、木杠死死压住菌棚塑料布。可狂风裹挟冰雹威力恐怖。
“刺啦 ——!”
一声撕裂巨响,菌棚顶上塑料棚布被锋利冰碴撕开巨大裂口!冰雹顺着破口疯狂灌进棚子!
一根根刚刚长出幼耳的木耳菌棒被冰雹砸烂,白白嫩嫩的幼耳砸成一滩滩泥浆。
另一边蜂场更加惨烈。三十多个蜂箱顶盖直接被冰雹掀飞!冰雹砸进蜂箱,蜜蜂被大量砸死,蜂群受惊乱作一团。
“完了!蜂箱!” 王大壮目眦欲裂,嘶吼着往前冲。
漫天冰雹打在人身上,生疼生疼。陈建国顶着冰雹,冲过去,把随身携带的麻袋、干草一股脑盖在蜂箱上头。
短短二十多分钟,冰雹过去,乌云缓缓散开。可眼前荒山的景象,惨不忍睹。
菌棚千疮百孔,大半木耳菌棒报废。三十多套蜂箱受损,无数蜜蜂僵死落在雪地泥水之中。池塘边上,刚刚投放的林蛙蝌蚪,被冰雹打晕,水面漂浮不少弱小尸体。
王大壮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抱着脑袋呜呜大哭:“全毁了…… 咱们全部心血,一下子全没了!”
跟着干活另外两户农户脸色惨白,呆呆望着满目狼藉。投入这么多力气,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所有人意志跌到谷底。
冷风卷着雨后寒气,刺骨冰凉。
陈建国站在狼藉的荒山上,环顾四周。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借来的钱,卖掉猪换来的本钱,无数个日夜的血汗,大半毁于天灾。
可他不能垮。他要是垮了,跟着干活的农户、借给他钱的老村长,全部都要跟着遭殃。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陈建国提高声音,压过呼啸山风,“天灾已经来了,哭没有用!咱们要想办法止损!”
他快速冷静梳理局面:
蜂群还有部分存活,不能任由蜂箱冻透,必须搭建临时遮风棚,烧湿柴生烟保温;那些被砸烂的木耳菌棒,菌丝依旧富含高蛋白,晒干研磨粉碎,正好拿来当做林蛙的饲料;幸存的蝌蚪要保护起来,疏通池塘排水,防止冷水淤积。
“大壮!你带人收集所有破棉被、干草,搭建临时挡风棚,把幸存蜂箱全部转移遮盖!”
“你们两个,把砸烂菌棒全部收集,摊开晾晒,之后研磨成粉喂林蛙!”
众人愣了愣,看着神色镇定的陈建国,原本溃散的心神,一点点重新收拢。
天色快速暗沉,夜幕即将降临,夜里气温会继续暴跌,真正的倒春寒低温马上到来。一旦蜂群再经受一夜低温,剩下这点火种也要彻底熄灭。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分头行动。
陈建国捡来大量湿树枝,在临时蜂棚之内点燃闷火,浓烟缓缓升腾,提升棚内温度,又不会明火烧死蜜蜂。浓烟熏得他双眼不停流泪。
忙到深夜。
林秀芳放心不下,怀里揣着几块烤红薯,领着小丫,打着火把,踩着泥泞山路摸上荒山。
看见满山狼藉,看见丈夫满脸烟灰、双眼通红,林秀芳心里揪得生疼。小丫怯生生跟在母亲身后,小声喊:“爸爸。”
“你们怎么上来了,夜里山上太冷!” 陈建国看见妻女,又惊又急。
林秀芳把热乎乎烤红薯递过来:“我在家坐不住,知道这边出事。”
昏暗临时棚下,一家人守着劫后余生的蜂箱。小丫帮着捡拾干柴,小手冻得通红。
漫漫长夜,寒风在山林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