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颠簸,尘土飞扬。
陈建国先步行二十多里赶到县城,挤上绿皮慢车。车厢里挤满旅客,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过道,烟草味、干粮味混杂在一起。他怀里紧紧抱着帆布背包,里面用油纸裹好蜂蜜样品,一路不敢合眼。
火车哐当哐当行驶大半天,终于抵达省城。
八十年代的省城,街道不算宽阔,自行车流穿梭不息,路边一排排红砖楼房。陈建国按照之前打听的地址,直奔市副食品加工厂。
厂门口门卫拦下来,盘问来意。
“同志,我是靠山屯来的,带了自家林下出产的椴树蜜样品,想找采购科的负责人谈供货。” 陈建国语气诚恳。
门卫上下打量他一身粗布衣裳,满是泥土痕迹,眼神带着几分怀疑,打了个电话进去,半晌才挥手放行。
采购科办公室,科长姓赵,名赵东升,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常年和各地山货贩子打交道,眼光毒辣。
陈建国取出玻璃罐,拧开盖子。一股醇厚清甜的蜜香瞬间在屋内散开,色泽是温润的琥珀色,蜜液浓稠,表层带着一层细腻蜜蜡。
“赵科长,这是我们后山椴树林产出的蜂蜜,属于林下散养蜜蜂,没有喂白糖,纯自然花蜜。”
赵东升拿起罐子凑近闻了闻,用小木勺挑出一点,尝在口中,眼睛微微一亮。
“蜜确实不错,香气足,杂质少。你这货源稳定吗?产量一年大概多少?”
有戏!陈建国心中一喜,正要细细介绍蜂群规模,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一身中山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那人目光扫过桌上蜜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科长,怎么还在看乡下散户的蜜?” 男人转头看向陈建国,“靠山屯来的?我记得你,就是前段时间北坡抓偷猎案子那个陈建国对吧?”
陈建国心头一凛。这人他不认识,但对方清楚北坡偷猎案,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漏网的黑市中间商!
“我姓周。” 男人淡淡开口,“赵科长,这人的蜂场前段时间遭冰雹重创,蜂群死伤大半,产量根本没保障。而且他那荒山手续还有人有异议,万一产品出问题,咱们厂要担风险。我这边长期供货,货源稳定,价格还能再压低一点。”
周明远,正是刘瘸子背后对接皮毛、山货黑市的中间人。他早就打探到陈建国要来省城谈蜂蜜生意,抢先一步赶到副食品厂,专门来搅局。
赵东升眉头皱起,看向陈建国:“这位同志说的是真的?蜂场受过天灾?”
“确实遭遇冰雹倒春寒,损失一部分蜂群。” 陈建国没有隐瞒,坦荡直言,“但幸存蜂群已经恢复,这批蜂蜜就是灾后采收,品质你已经尝过。我承包三百亩荒山,漫山椴树,只要蜂群逐年繁育,后续产量只会越来越多。承包合同、村里的签字手续全都齐全,随时可以拿过来核验。”
周明远嗤笑一声:“话谁都会说,天灾说不准,明年再来一场冰雹,你拿不出货,工厂订单怎么办?”
“咱们可以在合同写明,约定最低供货量,若我无法履约,承担相应赔偿。” 陈建国不慌不忙,“赵科长,你尝得出蜜的差别。周老板的蜜,大多是外地收购散户散蜜,品质参差不齐。我这是固定山林产地,源头可控。”
赵东升沉吟片刻。他常年收购山货,分得清好坏。周明远的货胜在稳定便宜,可品质一般;陈建国的椴树蜜是实打实的好货,适合厂里高端礼盒产品线。
“这样,” 赵东升开口,“陈建国,你先留一部分样品,我们送去化验,看各项指标。化验合格,咱们先签短期试供合同,每月固定交一批椴树蜜。周老板,你的货我们继续保留采购渠道,两条货源并行。”
周明远脸色一沉,没想到没能直接搅黄生意。他狠狠瞥了陈建国一眼,放下一句狠话,转身离开。
“咱们走着瞧。”
办公室只剩下两人。赵东升压低声音提醒:“刚才这人在省城山货圈子路子广,你多留心,当心他背后耍手段。”
“多谢赵科长提醒。” 陈建国道谢。
走出副食品加工厂大门,省城街头夕阳西下。
虽然没有当场敲定大额长期合同,但试供协议基本有眉目,只要化验过关,第一笔订单就能落地。
可周明远已经盯上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建国不敢在省城久留,连夜买好返程车票。他心里牵挂靠山屯,不知道这几天山上守夜的人,能不能扛住对方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