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云径关的高墙上垂下一根绳索。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落地,解开绳扣,转身钻进叛军营地,关墙上巡夜的士卒装作没看见。
叛军中军帅帐内。
王致世立在舆图前,羽扇停在半空。
“陈武今夜必然出关。”
他指向舆图上的云径关。
“前营让出一条路,不能让得太明显,偏营留两队人,抵抗要像样,但不能拖住晋军,等陈武进了中军,再封住他的退路。”
帐内十几名将领应声领命。
王致世又交代了几处细节,直到所有人离开,才放下羽扇。
他没有立即坐下。
齐欢离开已经多日,带走了一万精锐,至今没有半点消息,他派出去的斥候只寻回几具尸体,连主帅的行踪都没能查到。
就在他准备重新推演舆图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落地时只有一丝细微声响。
王致世下意识摸腰间短刃。
等他回过头时,却发现是齐欢站在帐门旁。
王致世手指一松,羽扇掉在了案边。
“主公?”
齐欢站在灯影外,没有说话。
他身上的甲胄破了好几处,左肩只用一块布条扎着,脸上沾着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眼底尽是疲惫。
眼神中更是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张张嘴想问什么,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齐欢走到案前,抓住王致世的胳膊。
“带上亲兵,跟我走。”
王致世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齐欢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
下一刻,帐中灯火忽然一晃。
重压从上方落下,地面铺着的木板当场裂开,齐欢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膝骨撞得一声闷响。
他咬紧牙关,手掌撑住地面。
那股力量压着他的肩背,连体内灵气都运转不起来。
一道神识传入脑海。
“齐欢,你去了哪里?”
齐欢额头抵着地面,牙关咬紧。
“处理私事。”
“ 为何营中少了近万人。”
“战场损耗。”
“你当本座看不出来?”
神识压得更重,齐欢的胸口几乎贴到地面。
经脉被灵力挤压,喉头泛起血腥味,他硬是没有吐出来。
“我会从后方补齐兵马。”
识海中安静了片刻。
徐阶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老实留在云径关,把这场戏演完。”
“若坏了本座的事, 莫说是你,连你那些亲近部下,一个都活不了。”
威压骤然消失。
齐欢撑着地面站起,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王致世递过一方干净布巾。
他想问汾水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想问随军的将士去了哪里,想问齐欢身上的血是不是自己的。
但还是忍住了。
现在问,齐欢未必会答;即使答了,也未必是真话。
王致世弯腰捡起羽扇,重新站直。
齐欢扶着案沿起身,抬手擦去脸上的汗。
“云径关战况如何?”
王致世把今夜的计划说了一遍。
前营诱敌,左右夹击,拒马封路,正面聚歼。
每一步都安排得很稳。
齐欢听完,目光落在舆图上,许久没有出声。
难怪徐阶今夜会来。
数千、数万条命,在修士眼中只是待宰的羔羊,是一茬茬待割的韭菜。
“致世。”
齐欢开口。
王致世抬眼。
“破关之后,带亲兵走。”
“主公?”
“别管这里。”
齐欢的手按在舆图边缘,指节泛白。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粮食、金银、什么都不要贪,出了云径关,往南走,别回头。”
王致世盯着他。
这不是撤退命令。
这是齐欢在替他安排后路,为何去汾水之前未跟他提及半分?
可齐欢自己呢?
王致世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只拱手道:“属下领命。”
齐欢没有再说话。
帐外的号角声响起,叛军各营开始调动。
……
四更天。
云径关西门打开。
陈武骑马出关,身后跟着一万三千京营骑兵。
马蹄包着厚布,士卒口中衔枚,安静的像一支幽灵大军。
黑暗里只能听见细微的铠甲轻碰和战马喘气声。
陈武回头看了一眼关墙,随后他抬手,城墙上的司亮领命。
西门重新闭合。
骑军向叛军营地逼近。
距离前营一里时,陈武高举长枪。
“将士们,随我冲阵!”
压低的马蹄声骤然变重。
一万三千骑兵冲入叛军前营。
前方的拒马没有排满,叛军弓手只放了两轮箭,便开始后撤。
陈武带人凿穿前营,又撞开偏营,路上虽有抵抗,却远没有应有的强度。
冲出偏营后,陈武立刻勒住战马,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却舍不得放弃眼下唯一的机会。
“停!”
可王致世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正前方的中军帅帐亮起灯火,两侧营道也同时亮起火把。
叛军从黑暗中列阵而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压迫着官军神经,
陈武往后看去,长枪一排接一排,封住了所有退路。
王致世没有给他留一条生路。
那条看似能凿穿的营地,原本就是引他深入的通道。
“回撤!”
陈武调转马头。
来路已经被叛军堵死,却是唯一生路。
京营骑兵撞上枪阵,前排战马嘶鸣着翻倒,后面的骑兵来不及收势,接连撞成一团。
长枪从缝隙间刺出,第一排士卒还没站稳,便被钉死在地。
火光映照下,陈武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的身影。
齐欢!
那一刻,所有的计谋、胜败、生死,都被抛诸脑后。
陈武的眼中只剩下滔天的怒火与被背叛的刺痛。
他想起了北朔关下,这个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年轻人,也想起了对方叛乱之后,那些死在内战中的无辜袍泽。
“齐欢!”
陈武双腿夹紧马腹,长枪从身侧抬起。
“你这个畜生!”
战马冲出。
身后的校尉想要拦他,却被乱军撞开。
陈武没有再看左右,长枪锁定齐欢胸口,枪锋破开夜风,直取要害。
这是他一生最重的一枪。
齐欢坐在马上,没有躲,也没有举刀。
直到枪锋逼近,他才侧身让过。
长枪擦着甲胄滑开。
齐欢探手抓住陈武的手臂,五指收紧。
陈武只觉手骨发出脆响,身体被硬生生拽离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泥土混着血水溅上脸。
他抬头看见齐欢。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
带着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又夹杂一丝不忍。
陈武撑起半边身体。
“你……”
刀光落下。
刀刃割开喉咙,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陈武的手还抓着地面,五指陷进泥里。
鲜血从指缝间渗出,身体挣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齐欢收刀。
血溅到他脸上。
他抬手抹了一下,低声道:“陈大哥,走好。”
这句话没有让他好受半分。
张彪冲上前,想要割下陈武首级,却被齐欢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只好举起陈武头盔大喊道
“陈武已死!”
喊声传开,京营骑兵的冲势顿时一滞。
有人勒马,有人看向倒地的主帅,还有人已经被叛军长枪逼到绝路。
齐欢看着那颗首级,停了片刻。
如果现在喊降,京营还有数千人能活下来。
可徐阶就在暗处注视这一切。
徐阶要的是死人。
齐欢下马,伸手将陈武怒睁的双目闭合,眼角划过一丝湿润,等抬起头来时,
神情中只剩下冷漠,冷声道
“降者,全部坑杀。”
张彪愣了一下。
齐欢没有重复第二遍。
命令传出后,京营骑兵彻底放弃了投降的念头。
“为陈帅报仇!”
一名年轻校尉举刀冲出。
“杀!”
数千铁骑同时调转马头,朝着叛军中军枪阵撞去。
他们知道前面是死路。
可陈武已经死了,云径关也回不去了。
齐欢坐在原地,看着那支残军一次次冲击叛军阵线。
那场景,如同一群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了焚尽万物的炼狱之火。
他没有下令追击,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最后一名京营骑兵倒下,战场上只剩下马匹的嘶鸣与兵器落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