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布、油、罐子,三笔都结清了,账也都按了印。往后补货的事,阿杏对接,账等我们回来再对。”
我把布袋里的银子往外掏了掏。
“剩下的银子搁柜里。走之前这几天,把铺子的事跟阿杏交代清。”
“老婆吃饭了吗?走还早着呢,中午你没回来我自己弄了一碗蛋炒饭。刚刚老周徒弟来买了十两银子的茶和肉干,又卖了两匹绸子,三十五两,还有点别的小东西,卖了三百六十八文,钱搁在柜里了。”
他这是把晌午的账一笔一笔报给我,人吃了碗蛋炒饭对付过去,铺子里的生意倒是没停。老周的徒弟来买了茶和肉干,绸子又走了两匹,还添了些零碎。
绸子三十五两,两匹该是红的,客人怕是冲着陈娘子那几身衣裳来的,这条线算是踩稳了。铺子这两天进项不薄,他一个人守着倒也没闲着。只是出门的日子近了,这摊子事得一样样交代清爽,不能留个含糊账给他自己盘。
我换了鞋,走到柜前把钱点了一遍,对上数了才开口。
“账我记上。绸子两匹三十五两,是红的吧?这价挂出去了,往后就照这个走,谁来买都这个价,别自己先松。老周那徒弟倒是会挑,茶和肉干一块儿拿。”
我把银子锁进柜里,回头看他。
“蛋炒饭就对付了?我路上惦记着早点回来,结果还是让你自己开火。晚上我下厨,做点顺口的。”
我坐下,把账本摊开。
“出门前这几天,铺子的事得跟阿杏交代清。账本、钥匙、进货的路子、补货找谁,一样一样说透。你这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也一并说出来,别到时候临时抓瞎。”
“红的卖了一匹二十两,蛋炒饭味道还行,弄了点油辣子和咸菜一起吃的味道不错,没有什么交代的,等铁收够还需要时间,没有半个月以上收不了那么多,走还早。”
他这话说得轻巧,好像我刚才想的那些交代都白琢磨了。铁要收半个月以上,走是真还早,可我这心里总悬着,总觉得出门前不把话说明白,到时候阿杏一个人抓瞎。
他那碗蛋炒饭配咸菜辣子,吃得倒是香。我担心他吃得糊弄,他倒觉得滋味不错。这倒让我想起来,家里事他也不是全不上心,就是不爱挂嘴上。
他说没啥交代的,那就先歇着。铺子的事我心里有数,阿杏那边我找个空档说清楚就行,不用非得当着他的面一样样摆。饭的事,我回来了就我弄,他那碗蛋炒饭听着也还行,至少没饿着。
我笑了一声,把账本合上。
“行,半个月往上,那就真不急。是我惦记着出门前把话都交代完,你倒比我还稳。”
我起身往灶房那边走。
“那一斤香油是张掌柜给的,晚上我用它炒个菜,再把咸菜切一盘,配着吃。”
回头看了他一眼。
“铁收的事你盯着,一天收了哪几家、多少条,让刘铁匠报个数回来,我这头记着。等收够七十条,就动身。”
“你看铺子吧,老婆,我去铁匠铺看看他们怎么打铁,淬火的。”
他这是想往实处走,看怎么打铁、怎么淬火,是好事。铺子这边我守着,让他去看。
我该把话说在前头。铁匠铺那头他看归看,别站得太近,铁花烫人。
我点头,往柜台后头走。
“行,你去看看。淬火这道手艺,看明白了往后心里有底。”
我又补了一句。
“看归看,别站太近,铁花溅出来烫人。回来顺道把刘铁匠那边收了多少条问一句,我这边记个数。”
“昨天才说,哪能那么快?好了我走了老婆,顺道出门听听风声。”
他这声“顺道出门听听风声”说得随意,可我心里明白,这“听风声”多半是去探听塘边法会的人手、场面和镇上动静。昨天才说的铁料收购,他倒也不催,这份不催正是给底下人留了自在,比时时盯着高明。
我应了一声。
“行,去吧。有话就听听,问得别太深,镇上眼杂。”
等门掩上,我把账本翻开,把今天这几笔添上。
铺子里静下来。我坐了一阵,起身把货架理了理,把柜里剩下的货盘了一遍。
“本家,在忙呢?”
本家来了,又是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这时候上门,多半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张黑狗那边有了新的盘算。
她这趟来,不是看货就是探口风。我得先把话头递给她,让她自己开口,我好听着她的来意,再想怎么接。
我抬头一看,笑着起身。
“陈娘子来了,快进来坐。没忙什么,理理货架。”
我把凳子让出来,倒了碗茶。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是顺路,还是有事?坐,慢慢说。”
“顺路刚刚去池塘那边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点东西,藏地来的喇嘛,虽然听不懂,可我家那口子做生意信这些,跟你们两口子有关系吧?嘿嘿。”
陈娘子嘴上说是顺路,话里却句句在探。她刚在池塘花了百两,又点出喇嘛和我们的干系,意思很明白:她猜到了这局是我们张罗的,笑着问,是在等一句实话。
这话不能认死。她心里有数是一回事,我嘴上承认是另一回事。可完全装傻,反倒把她推远,显得不够本家。不如把话引到县令站台和她的心意上,承认得含糊,再把她抬到“通气”的位置上,既应了她的试探,也不落把柄。
我把茶推到她手边,笑着摇了摇头。
“本家这话我可不接。喇嘛是喇嘛,场子是场子,跟我们铺子有什么干系。人家大老远来传佛法,镇上人信这个,花几个钱求心安,都是常情。您家老爷做生意的,信这些,那也不稀奇。”
我顿了顿,把话往轻里带。
“不过您既提了,我顺嘴说一句。池塘那边场子大,县里都来人了,您花一百两,那是有脸面的花法。往后真有什么风声,您递我一句,我心里好有个数。”
我端起茶。
“坐,喝茶。别站着。”
“来喝茶,这铺子又没外人,咱们心照不宣就成,哦对了,你们上次带回来的那批药材还在出,量大又品类多,我家那口子出货还需要一两个月,不过肯定不止值一万两,什么品类什么价到时候我喊下人送到铺子来,卖完咱们再清帐,你们下批货准备什么时候跑?”
陈娘子这话是递了个软话,也点明了药材的账要往后拖。她嘴上说心照不宣,其实是把池塘的事轻轻揭过,把话头引到药材和下批货上。她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再跑,这是想摸我们的路子。
我不能把底全交出去,药材的账要一两个月才能清,这正合我意,不急在这一时。下批货的事,更不能跟她交底。眼下铁料的事在暗处,去天全的话更不能明说。可以拿话把她支开,只说该跑的时候自然跑,先把手上的货出干净,她也挑不出理。
我端着茶笑了笑,把茶碗搁下。
“心照不宣,那就不绕了。药材的账不急,一两个月出干净,我这边记着总账,您那边出了多少、什么品类什么价,回头让下人递个单子过来,我这边对。”
我顿了顿,没顺着她问的日子往下走。
“下批货什么时候跑,我这边还排不准。眼下手上这些先出干净,路子才不至于乱。您那边货走得顺,我们这边才敢动下一趟。”
我把茶碗往她那边让了让。
“本家,您家老爷那出货的路子,是走本地,还是往府城那边发?这个我倒是想听听。”
“这个我也不瞒你,你们带回来的货基本上都是上等,只能发重庆府那边,有空我多介绍点以前的小姐妹过来照顾生意,哦对了听说你铺子有风干牛肉?我带几斤回去,搓牌的时候当零嘴。”
陈娘子要把牛肉干带去牌桌上当零嘴。这倒是个好由头,牌桌上消息传得快,比铺子里干坐着等客上门强。她说的小姐妹,怕是也有她自己的打算,不过我不好细问。
先问清楚她要多少,我这边好安排人去取,钱的事当面点清,规矩不能乱。
我点头,起身往货架那边走。
“牛肉干有,藏地那边带回来的,风干得透,嚼着有劲,搓牌当零嘴正合适。”
我回头问一句。
“您要几斤?铺子里现成的还有,我这就给您包上。”
我顿了顿,把话放平。
“本家,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些小姐妹来照顾生意,我领情。可铺子里的货,价是定死的,来一个人是这个价,来十个也是这个价,不兴看人下菜。您带来的,我照规矩待,不会让您难做。”
“这是当然,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给我包五斤吧,这是五两银子,咱们这关系你也别找了,我拿回家就吃着玩。”
本家这话说得敞亮,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倒是比那些嘴上讲情分、底下算计的强。她多给银子说别找了,是给我脸面,我也不能装糊涂。
我把银子收了,笑着朝她拱了拱手。
“行,那我就不找了。五斤牛肉干,我这就给您包上,用油纸裹紧,路上不返潮。”
我一边包一边说话。
“往后小姐妹来照顾生意,我照规矩待,您放心。”
我把纸包递过去。
“本家慢走。药材的单子您那边出了多少,让下人递过来,我这边好对账。”
“好,你就别送了。小娟来东西拿上咱们回府。”
陈娘子带着丫鬟小娟走了,那股子爽利劲儿倒是对我的脾气。我送到门口是礼数,但话说到位就行,不必再跟出去。她今天来,既是买肉干,也是把药材要发往重庆府的路子透给了我,这算是回礼。
药材既然要走她的路子,那我更要把货源这块给把握住了。等她那边把单子递过来,我得让阿杏仔细核对。当家的去铁匠铺看淬火,估摸着快回来了,我正好把这边的消息理一理,等他回来有个交代。
我送到门口,朝她和小娟摆了摆手。
“行,本家您慢走。小娟,东西拿稳了。”
看两人拐出巷口,我回身把门掩上,把银子锁进柜里,在账上添了一笔:陈娘子,牛肉干五斤,五两。
坐回柜台后头,等人回来。
“老婆,刚刚回来我碰到张家二房了,这女人穿旗袍还是那么漂亮,看得老子都心痒痒。嘿嘿嘿。”
他这嘴又没个把门的,当着我就说心痒痒。陈娘子刚走他就撞上了,还特意夸人家漂亮,这不是明摆着撩拨我么。
不过我没真恼,反倒觉得好笑。心里清楚他是嘴上没把门、其实在试探我,看我在不在意。得接住这个话头,但不能顺着他的调子走,得把分寸点回去,也把话引到正事上。
我抬头看他一眼,把笔搁下。
“心痒痒?当着我说这话。”
我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陈娘子是漂亮,旗袍上身更出挑,这我认。可你别忘了,她是张黑狗的二房,咱们药材那条线捏在人家手里。你心痒你的,嘴上给我管住。这话要是传到张黑狗耳朵里,线断了,咱俩一起喝西北风。”
我把账本翻回那页。
“行了,说正事。铁匠铺那边看了个什么,收了有几条了?”
“我只是看看而已嘛,在你面前皮一下,我老婆更好看,铁匠铺消息今天才放出去,收扁铁的要求才通知出去给他同行,他们自己还在打第一条,还在反复淬火打呢,哪有那么快。”
这人嘴上认错快,心里那点皮劲其实还没收,我也懒得揪着不放。他说的才是正事——铁匠铺那边今天才把消息传开,自己头一条还在淬火,确实急不来。
那我就顺着他的话说,把火候和时间先定下来。铺子这边正好趁空档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尤其阿杏那边,账不能断。
我笑了一声,把账本合上。
“行,皮一句就够了。你心里有数,我信你。”
我把笔搁下,想了想。
“那这事就急不来。头一条还在淬火,说明人家上心,不是随便打一条糊弄我们。铺子这边趁这个空档把话交代清,等铁收够了,说走就走,不耽误。”
我朝前头看了一眼。
“阿杏那边我这两天就交代:账本怎么记、钥匙搁哪儿、补货找谁、哪些账先挂。交代完了,我这边才放得下心。”
“嗯,这段时间她多在那边磨练一下,你有空教一下就成,这才是实践结合理论嘛。”
他心里其实有数,阿杏的事一直挂在嘴上,嘴上说着放手让她磨,底下还是盼着我多带带。我顺着这句应下来就是,别把话说得太满,省得他又觉得我样样都捏着不放。
这段时间塘边事多,阿杏跑,我这边正好借对账的由头,把该教的教了。
我点头。
“行,我这两天带着她对账,一边对一边讲,她自己上手,错了就指出来。塘边那边她也跑得勤,见的人多,慢慢就练出来了。”
我起身把钱袋和账本收了收。
“铁匠铺那头头一条出来,你喊我一声。这空档正好把铺子的事交代清。”
“好枪手用火药喂技术,好掌柜也需要用经手足够多的银子,来慢慢磨与人打斗智斗勇的经验,不急慢慢来。”
他这话说得在理,是拿枪法和掌柜比着说。枪法靠火药喂,掌柜靠银子喂,都是一个理,得经手够多才磨得出来。阿杏这丫头眼下缺的就是这个,我得把她往前推。
可推归推,不能让银子白白打了水漂。得让她自己上手,我在后头看着,对了错了都让她自己扛,这样才磨得出真本事。
我点了点头,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话说得在理。枪法靠火药喂出来,掌柜靠银子磨出来,都是一个理。阿杏这丫头心细,就是经手的银子还少,得多让她上手,见的人多、过的账多,慢慢就练出来了。”
我把账本搁回柜里。
“不急,慢慢来。头一回错了,我指出来;第二回还错,那就得说她。磨到她自己能扛事,我们两口子才真能撒手。”
“这段时间大家都在那边学经验,这一轮搞完,大家接触越多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成长就越快嘛,咱们两口子一步步为大家铺路培养自己人就行了。”
他这话说到根上了。这一轮池塘的事下来,阿杏、石头、杨山杨林、老油子,哪个不是天天在人堆里滚、在账上磨。人就是在这形形色色里练出来的,不是关起门来教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这一轮下来,阿杏见的人、过的账、碰上的岔子,比在铺子里坐一年都多。石头、杨山他们几个也一样,人堆里滚过,才是真练出来了。咱们两口子能做的,就是路给他们铺好,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走。”
我坐下,把账本翻开。
“那就这么定。这几天我带着阿杏对账,塘边她该跑照跑。等铁收够,我们动身,铺子交她手上,我这边把该交代的交代清了。”
“姐我回来报喜了,今天卖了一千七百六十四两,银子在老油子和杨林马背上,他们在后面。”
阿杏这声“报喜”喊得亮,脸上都带着光,是真把塘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了。
一千七百六十四两,比头一天翻了不止一倍。可她报完数就喊人来帮忙,没自己拿主意说下一步怎么办,还等着我安排。
这是个好机会,让她自己先说说这银子回来该怎么归置、明天场子怎么排。我要是直接吩咐下去,她这趟历练又白跑了。
我抬头,先笑了一下。
“一千七百六十四两,比头一天翻了倍。阿杏,这回你是真上手了。”
我把账本翻开。
“先说个数:今天多少罐子,大小各多少,一成给喇嘛的是多少,剩下的实数多少?你报,我记。”
我搁下笔,看她一眼。
“报完这个,还有一桩,你自己说。这么多银子晚上怎么归置,明天场子上的罐子怎么排、人手怎么分,你打算怎么办?说出来我听听。这一摊是你经手的,你自己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