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的仲春,青山村的日头日渐暖和,田地里的杂草跟着地气疯长。
晌午时分,各家妇人放下手里的农活,拎着木盆、端着衣物扎堆到村头洗衣塘。春日塘水清亮,风吹过岸边的垂柳,本该是闲适的午后光景,可塘边众人嘴里念叨的,全是连日来传遍全村的闲话。
李家几个妇人凑在最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反反复复嚼着那套老旧说辞,刻意带偏全场风向。
“要说啊,王招娣这日子是真的红火。全村独一份的河滩好地,粮菜都有好收成,还有竹编生意挣钱,靠着集体的地盘发了财。”
“可不是嘛!挣了那么多钱,守着自己的小院吃香喝辣,半点不懂得顾及乡里乡亲,属实太自私了。”
“换做旁人,得了这么大的集体好处,多多少少也得帮衬村里一把,哪能像她这样只顾自己!”
几人话术一模一样,句句拿捏乡村人情道义,绝口不提开荒的辛苦、合规的手续,也不提这大半年来王招娣帮衬邻里的细碎善事。
围在旁边洗衣服的一众妇人,大多都是听风就是雨的性子,被她们轮番洗脑,心里的天平慢慢偏了过去,纷纷跟着低声附和。
“听着确实是这个理,集体的地,确实该大家沾点光。”
“辛辛苦苦种薄田,不如人家一块河滩地舒服,心里难免不好受”
流言裹挟人心,塘边的负面氛围越来越浓。
人群外围,拎着衣裳慢洗的张大娘,听着这些话语,心里又气又愧,越听越不是滋味。
自打去年冬天家里拮据,粮食接不上顿,是王招娣悄悄匀了半袋杂粮过来,帮她一家熬过了寒冬;开春种菜缺秧苗,也是河滩小院最先送过来一把青菜苗,让她菜园不至于光秃秃一片。
不止是她,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受过小院的零碎帮扶。这些事没人刻意宣扬,却实实在在发生在近半年里,怎么转头就被这群人抹得一干二净?
张大娘越想越气,便放下手里的棒槌,往前站了两步,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当场开口反驳。
“你们别光捡着一面的话说,做人得凭良心哦!”
喧闹的塘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李家领头挑话的妇人脸色一僵,勉强扯出笑容:“大娘,我们就是随口唠唠家常,也没别的意思。”
“家常也不能瞎唠,不能昧着良心唠!”张大娘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招娣去年春末才开荒河滩,整整一年日晒雨淋、吃苦受累,也就入秋到冬这半年,才攒下点微薄收入。你们只看见她挣钱了,谁看见她蹲在滩地里搬石头、挖烂泥,熬得黑瘦憔悴的模样了?”
“再说回馈乡里!去年腊月天寒地冻,我家粮食短缺,是招娣悄悄送了杂粮接济我家;开春种菜缺秧苗,她主动匀菜种、菜苗给邻里;还手把手教村里几个闲在家的妇人简单竹编手艺,想着让大伙多挣点零花钱!”
“这些事都是近半年实打实的好事,不是什么陈年旧账!人家本本分分挣钱,时常尽点薄力及帮衬邻里,哪里就自私自利、独占好处了?”
一番朴实的话下来,现场顿时陷入沉默,不少跟风附和的妇人面露愧色,纷纷低下了头。
有个年轻媳妇小声开口疑惑:“可村里人都说,她靠着集体地发财,从来不为村里出力。”
“出力不出力,得看规矩!”张大娘立刻接话,“村里该摊派的用工、该交的提留,人家一次没落、一分不少,本本分分守着村规过日子。合规挣钱、量力帮人,凭啥要被这么抹黑?”
这话一出,不少摇摆不定的村民瞬间醒过神来。
站在塘边看热闹的两户邻居,也陆续出声佐证。
“确实不假,我家上个月种菜生虫,还是招娣教的土方子治虫,省了不少麻烦呢!”
“我也受过恩惠,上次赶集捎货,小翠主动帮我拎了一路,这一家人都是实在好人。”
一句句真话随口说出,让原本一边倒的负面话语,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人心开始缓缓回转。
人群远处的树荫下,李二田一直默默站在那里,将塘边的争辩、众人的态度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敢靠前,等众人散去、闲话平息,他也快步回家,顺口把眼下的言语动向和老娘提起。
“娘,事情不对啊。张大娘带头帮王招娣说话,还有好几户村民记着她们的好,已经不跟着咱们的闲话走了,心思慢慢往那边偏了。”
赵老妮坐在炕边纳着鞋底,脸色阴沉,指尖的针线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她早就料到,一味散播闲话迟早会失效,可眼看言语快要压不住人心,她半点收手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是几户软心肠的人家记着小恩小惠罢了,成不了气候。”赵老妮语气阴冷,“人心松动又如何?只要咱们宗族拧成一股绳,慢慢游说,迟早能把风气掰回来。这事没完,咱们还有后手。”
院外的田埂上,四岁的狗蛋跟着娘亲出来挖野菜。
小家伙拎着小小的竹篮,乖乖跟在王招娣身后,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远远看见两个李家本家的小孩在路边玩耍,立刻吓得往后缩了缩身子,小手紧紧抱住王招娣的裤腿,奶声奶气小声念叨。
“娘,走、我们快走,我不想看见他们。”
孩童胆怯的小动作,看得路过的几户村邻满心恻隐。一个才四岁的娃娃,无端被宗族恩怨裹挟,日日活得小心翼翼,实在让人心疼。
短短半日光景,村里人心悄然逆转,越来越多的人看清了流言的虚假、李家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