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往西走了半日,总觉得身后有人。
不是白胡子。白胡子回北边了。也不是霜狼族追出来的人,脚步不对。这个脚步轻得很,落步间隔均匀,不急着追,也不拉开距离,就这么不紧不慢缀在后面。
他走到一处河湾,站住了,没回头。
“出来吧。跟了一路了。”
河湾后面那片矮柳丛里静了一息。然后枝条被人拨开,走出一个姑娘。年纪和莎莉差不多,穿着一身洗得发软的靛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匀净的胳膊。肩上挎着一只藤篮,篮里搁着几把草药,叶子还鲜着。头发拿青布条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灰扑扑的,但眉眼干净。
“你是楚寻。”她说,语气笃定,不像问话。
“你谁?”
“丽娜。”她走到河边蹲下,把藤篮搁在石头上,掬了捧水喝,“莎莉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娘放我出来的,让我跟着你往西走。白胡子传话的时候没说清楚,大祭司原话是——楚寻往西,你跟着去。别让他走岔了。”
楚寻看着她。她说话不紧不慢的,手底下没停,喝完水从篮里摸出两块干饼,递了一块给他。
“吃。前面三道弯还远。”
楚寻没接饼。丽娜也不恼,把饼搁在他脚边的石头上,自己啃起了另一块。
“你跟莎莉一起长大?”
“嗯。她娘把她接回族里那年我四岁,她六岁。我娘是族里的药婆,她娘让咱俩住一间屋。莎莉晚上做噩梦,我就摇醒她,跟她说灶台上还有半块饼。”她嚼着饼,说话含含糊糊的,“后来她走了,回古堡。我每隔一阵子偷着去看她。你不知道罢了。你在古堡劈柴挑水的时候,我蹲在墙头后面磕瓜子。”
楚寻把饼捡起来咬了一口。干,但顶饱。
“族里出事,你在哪?”
“在药房。阿岩换药那天夜里我值夜,看见他兄弟鬼鬼祟祟摸进药房。我跟进去看了,他换了安神草,我没吭声。第二天大祭司倒了,我才去找你娘——废寨那位——把事说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你娘让我先别声张,等她进去稳局面。她说她认识阿岩他爹,能把话摊开说。”
楚寻把剩下的饼收进怀里,起身继续往西走。丽娜挎着藤篮跟在他半步后面。
“你刚才说,大祭司让你跟我去西边。她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是——‘你跟着楚寻去西边。他找的东西,你认得。’”丽娜看他一眼,“我觉得她意思是,我认得道尊留下的东西。但我从小在族里长大,没见过什么道尊的物件。除了供在屋里的那块令牌。”
“那你认得什么?”
丽娜想了想,从藤篮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扣,旧的,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和薄片上的刻痕一样。她把铜扣递过来:“我小时候在河边捡的。戴了好些年,后来扣子掉了,就搁篮底压着。刚才看你对薄片那劲头,我想起来我也有个差不多的。”
楚寻接过来。铜扣上的弯曲线条和薄片上的方向一致,像是同一张图的一角。他把铜扣还给丽娜:“收好。到了地方再对。”
两人往西走了半日,河面果然窄下去。第一道弯,河宽减半。第二道弯,两岸能喊话了。第三道弯,水只齐膝,一步能跨过去。过了河,对岸坡上一块大石头,半人高,石面上光秃秃的,和周围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楚寻绕着大石头转了一圈。背面,齐胸高的位置,有一处凹槽。长方形的,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他把令牌取出来,对了对,尺寸正好。背面那个空框贴上去,严丝合缝。
“嵌进去试试。”丽娜在旁边说。
楚寻把令牌按进凹槽。一开始没动静。过了三息,石头上传来极细的嗡鸣,像有虫子在里面振翅。然后大石头的正中间裂开一道缝,上宽下窄,两扇石门一样朝两边滑开。石头里面是空的。
石腔里搁着一只木匣,比之前石室里那只大一圈。匣盖上刻着字,道尊的笔迹——“予吾儿。见字如面。”
楚寻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卷帛书,一块骨片,一枚和丽娜手里那枚一模一样的铜扣,还有一小瓶封了蜡的药膏。帛书摊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骨片正面刻着弯曲线条,背面刻着“道”字。
丽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枚铜扣,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枚。两枚扣子搁在一起,弯曲线的断口能对接。两枚拼起来,正好是一小段完整的路线。
“你爹留的。”丽娜说,“一对扣子。一枚搁在这儿,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河边。我捡了,戴了好几年。合着我是替你捡的。”
楚寻把东西收好。木匣空了。他把令牌从凹槽里取下来,石门合拢,大石头又和普通石头一样了。
丽娜把两枚铜扣都搁进藤篮里:“收好。以后用得上。”
楚寻没反对。他蹲下来看帛书。帛书上写的是道尊留下的几句话——
“你看到这个,说明你走到了我当年没走完的地方。西边还有一条路,过了河再走两天,能看到一道石门。那门我关了,没开。开不开,你自己定。开了,你就能去外头找我。不开,你就留在这边,把霜狼族的事平了,把古堡看好,也挺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莎莉那丫头的娘,当年我托过她。我走之后,霜狼族的事她替我看顾。你回去了,替我问候她一声。”
楚寻把帛书折好收进怀里。丽娜蹲在旁边看他。
“你爹这个人,说话跟交代后事似的。”
“他每次都这样。”
丽娜把藤篮往肩上一挎:“那现在怎么走?去西边找那石门,还是回去帮莎莉?”
楚寻站起来,往东边看了一眼。日头偏西,那边是霜狼族的方向。
“先回去。我娘还在里面。”
丽娜点了下头,二话没说跟上。
走了几步,楚寻忽然开口:“你前世是什么人?”
丽娜脚下一顿,随即又走起来,语气淡淡的:“大祭司提过一嘴。她说我前世是西方极乐的女神。我没当回事。我要是女神,还能蹲墙头磕瓜子?”
楚寻没再问。两人一前一后往东走,丽娜哼了一支小曲,调子轻快,是南边古堡那边常听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