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和丽娜回到废寨时,天还没黑。
寨子里空着。母亲没回来,莎莉也没回来。石屋门口的草鞋编到一半搁在地上,旁边搁着一只空碗。楚寻在寨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师父坟前的陶罐被人挪了位置,罐口朝北了。
“有人来过。”他蹲下来看罐口的朝向,“我娘走的时侯罐口朝南。现在朝北,说明她回来过,又走了,留了记号让我往北。”
丽娜把藤篮搁在石屋门口,蹲下来看了看罐子。“你娘这个人,留记号留得跟做贼似的。”
“她以前是祭司,习惯了。”
两人没多耽搁。楚寻把从西边带回来的东西收好,帛书贴身揣着,骨片和铜扣搁进藤篮。丽娜把篮盖一扣,往肩上一挎。两人往北去了。
过了河,上了北坡,走到半路就闻见酒味。不是烈酒,是那种拿草药泡过的土酒,甜中带苦。酒味从霜狼族内寨的方向飘过来,混着松脂和炊烟。
寨门口的巡界换了人。见了楚寻,没拦,低头让了路。楚寻走进去,石板路两边的族人三三两两站着,没人跪,但也没人拔刀。有人冲丽娜点了点头,丽娜摆摆手,嘴型回了个“回头说”。
内寨大祭司的石屋门口,草帘掀着。楚寻走到门口,看见里面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两只粗碗,一壶酒,几碟小菜。大祭司坐在炕上,靠着被褥,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手里端着碗,碗里是药。她对面的矮凳上坐着一个老头,秃顶,酒糟鼻,脸上皱纹横着长,手边搁着一把没出鞘的短刀。
母亲坐在桌侧,正给那老头倒酒。莎莉站在炕边,手里攥着令牌,狼耳立着,一脸戒备。
老头喝了口酒,咂了咂嘴,冲母亲竖了个拇指。“你这酒,比族里酿的顺口。”
“老方子。你爹那辈传下来的,我改了两味。”母亲放下酒壶,抬眼看见楚寻站在门口,没有惊讶,只抬了抬下巴,“进来。把帘子放下。”
楚寻走进去。丽娜跟在后头,帘子搁下了。老头扭头看楚寻,眯着眼打量了几遍,又看莎莉手里的令牌,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就是道尊的儿子?”
“嗯。”母亲应了一声。
“长得不随他爹。道尊那会儿多高,这娃矮。”
“随我。”母亲说。
老头又哼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阿霜站在角落里,看见楚寻进来,轻轻点了下头。楚寻在母亲旁边站定。莎莉把令牌搁在桌上,推到老头面前。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这牌子,我年轻时候跪过。道尊站在这儿,我跪。道尊走了十几年,他儿子拿块牌子出来,我就得跪?”他抬眼看楚寻,“你小子刚才让阿岩跪了。”
“嗯。”
“阿岩回去气得摔了三个碗。他爹摔的。”老头用筷子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他爹。”
楚寻看着他,没说话。
“你娘跟我喝了两顿酒。她说你拿着令牌不是为了压人,是为了平事。我说平什么事。她说阿岩换药的事。我说换了又怎样,大祭司本来就撑不住。她说撑不住是撑不住,换药是换药。两码事。”老头夹了一筷子菜嚼着,“我想了想,她说得对。”
老头搁下筷子,看向莎莉。“丫头,你过来。”
莎莉走过去。老头上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你跟你娘一个样。倔。她当年上位的时候,族里一半人不服,她愣是坐稳了十几年。你比她多一样——”他指了指楚寻,“你有人帮。”
老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喝了。然后站起来,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上,刀柄朝着莎莉。
“阿岩那边我去说。换药的事我兜着,该罚罚,该跪跪。但有一条——你娘养好身子之前,族里的事你得管。不是接祭司位,是代管。你娘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还她。”
莎莉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点了下头。
莎莉把短刀拿起来,别在腰上。“行。”
老头往门口走,经过楚寻身边时停了一步。“你爹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地方事多,他管不过来,让我多看着点。我当时年轻,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话是托孤的意思。他把这地方托给一群没当回事的人。”老头拍了拍楚寻的肩,“你小子别学你爹。走之前把事交代清楚再走。”
说完他掀帘子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大祭司靠在被褥上,把药碗搁下,看着楚寻。
“你往西去了?”
“去了。”
“见着了?”
“见着了。他留了话给你。”楚寻把帛书取出来,找到最后那行小字,指给大祭司看。大祭司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替我问候她。”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这人,走了十几年,回来还是这样。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莎莉在旁边蹲下,把手搁在她娘手背上。大祭司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族里事平了,你也别绷着了。”她看了一眼楚寻,“你们两个,下一步往哪走?”
楚寻把帛书收好。“西边还有一道石门。我爹关了,没开。他说开不开我自己定。”
大祭司看着他,目光很深。“那就去。你走到这儿了,不去看看,往后老是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