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从祠堂后窗翻出去。
阿芥在前面带路，两人贴着墙根走，绕过正房，来到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已经枯死，枝桠朝天伸着，一根根枯木戳向夜空。槐树底下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
青石板上刻着一道灵纹。
苏令仪走近，蹲下身。
那道灵纹比她见过的都简单。只有三笔，横、折、钩，构成一个"门"字的古形。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
她把手指悬在灵纹上方，感受灵气流动。
灵气很弱，几乎要消散。可三笔之间，有一种奇特的牵绊，静静等着什么人。
"世子妃，滴血。"阿芥低声道。
苏令仪从发髻上取下银簪，在指尖刺了一下。
血珠涌出，落在灵纹中央。
暗红色的痕迹忽然亮了起来。三笔灵纹骤然活了过来，血光沿着纹路游走，最后汇入"门"字中央。
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缓缓移开。
井口露了出来。
一股阴冷的气从井底涌出，带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苏令仪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壁上生着青苔。井底有一团幽暗的光，看不清是什么。
"我先下。"阿芥道。
他从腰间解下绳索，一端绑在槐树根上，另一端抛入井中。然后顺着绳索，慢慢滑下去。
苏令仪等在井口。
片刻后，井下传来阿芥的声音："世子妃，下来。井底有块平台。"
苏令仪也解下绳索，顺着滑下去。
井壁湿滑，她的鞋子好几次踩空。大约下了五六丈，她踩到一块平整的石面。
井底比她想象的大。
石台约有半间屋子大小，中央摆着一只石匣。石匣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把生锈的铜锁。
苏令仪走到石匣前。
铜锁已经锈死，可她没敢硬掰。她先用银簪的尖端碰了碰锁身，没有异常。又用棉纸拓了一下锁孔里的灵气残留。
棉纸上浮现出一道熟悉的纹路。
"锁龙印？"苏令仪低声道。
阿芥凑过来看："世子妃认得？"
"认得。"苏令仪道，"这是锁龙印的外围纹，和我……和我见过的纹路相近。"
她差点说出萧珩身上的封灵纹。
阿芥没追问。
苏令仪凝神看那道锁纹。锁龙印的外围纹有一个特点：它以特定节律吸收灵气，若用外力硬开，会立刻反噬。但若顺着它的节律，用同源的灵气引导，锁会自己松开。
问题是，她没有灵气。
她只有血。
苏令仪想了想，把指尖上未干的血抹在锁孔边缘。
铜锁微微一颤。
锁纹的血光和她的血产生了一种共鸣。铜锁内部传来咔哒一声，锁舌自己弹开了。
苏令仪屏住呼吸，掀开石匣盖。
匣中躺着两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玉盒，玉色温润，上面刻着并蒂莲。还有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边缘被虫蛀出细小的缺口。
苏令仪先拿起信。
信封上没有字。她拆开，里面只有半张纸。
纸上写着：
"若梅吾妹：见此信时，我或已不在。匣中之物，乃北疆故人所托，可解锁龙之困。切记，不可示于侯府之人，不可信灵纹司。唯有珩儿，或可一试。"
落款是一个"婉"字。
先侯夫人的闺名，正是萧婉。
苏令仪的手微微发抖。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令仪若生，视如己出。"
苏令仪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连忙调息。吸气，屏息，呼气。三遍之后，情绪才压下去。
"世子妃？"阿芥在旁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苏令仪道，"把玉盒收好，我们上去。"
她把信纸折好，贴身收进内袋。玉盒则交给阿芥，用布袋裹住，绑在腰间。
两人准备攀爬。
就在这时，井口上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苏令仪立刻示意阿芥噤声。
她侧耳听。
是脚步声。不止一人。他们在井口附近停下，似乎在议论什么。
"……确实有人下去过。"一个男人的声音。
"封灵纹开了，看来是她没错。"另一个声音。
"要封井吗？"
"不急。等她们上来。"
苏令仪和阿芥对视一眼。
阿芥压低声音："世子妃，小的从另一边上去，引开他们。您趁机爬上去，往槐花巷西口跑，那里有接应。"
"你呢？"
"小的命贱，死不了。"阿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苏令仪摇头："一起上去。"
"世子妃……"
"我有办法。"苏令仪道。
她从石匣底部抠出一块碎石，掂了掂重量，然后朝井壁另一侧掷去。
碎石击中井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井口的人立刻被吸引过去："那边！"
阿芥趁机抓住绳索，三两下攀上井口。他上去之后，没有立刻逃，而是猛地把一块更大的石头砸向那些人。
苏令仪紧随其后，翻上井口。
她看清了来人。
三个穿靛青官服的人，其中一个正是裴银牌使。
裴银牌使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枯槐树下，目光落在苏令仪腰间的布袋上。
"世子妃。"他淡淡道，"侯府后宅不安稳，您怎么独自跑到这种荒宅里来了？"
苏令仪站定，整理了一下衣裙。
"裴大人不是应该在查私采灵金的逃犯吗？"
"查到了这里。"裴银牌使道，"没想到遇见了世子妃。"
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芥挡在苏令仪身前。
裴银牌使看都没看阿芥。
"世子妃从井底取了什么？"
"我娘的遗物。"苏令仪道，"裴大人连这个也要查？"
"灵纹司查案，无所不查。"裴银牌使伸出手，"请世子妃把东西交出来，让本使过目。"
苏令仪没有动。
她知道玉盒上的锁龙印不能让灵纹司看见。一旦交出，就再也拿不回来。
"裴大人。"她开口，声音平稳，"我娘是侯府先夫人的故人，她的遗物，按律应当归我。大人若想查，请出示侯府或灵纹司的抄家文书。"
裴银牌使眯起眼。
"世子妃懂律？"
"略懂一二。"
"那世子妃知不知道，私藏与锁龙印相关之物，是死罪？"
苏令仪心头一紧。
他知道。
他知道井底的东西与锁龙印有关。
"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苏令仪道，"我只取了我娘的遗物，不知道什么是锁龙印。"
裴银牌使盯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世子妃，你眉眼间真有她的影子。"
"哪位？"
"便是先侯夫人。"裴银牌使道，"她当年也是这般，明明握着刀，却一脸无辜。"
他收回手。
"今日我不为难你。但你要记住，灵纹司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
他转身，对两名下属道："走。"
三人来时怎样，去时便怎样，迅速离开旧宅。
阿芥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
"世子妃，刚才吓死小的了。"
苏令仪没说话。
她望着裴银牌使消失的方向，心跳得厉害。
他说她便是先侯夫人。
这不是恭维。这是一种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