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时,已经是黄昏。
苏令仪先去正厅给侯夫人回话。侯夫人没多问,只说了句"早些歇息"。赵嬷嬷跟了一路,此时也退下了。
苏令仪回到静澜院,萧珩正坐在窗边等她。
他没有躺下。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可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拿到了?"他问。
苏令仪点头,从怀中取出玉盒,又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半封信。
萧珩接过信纸,只看了一眼落款,手指就颤了一下。
"是我母亲的字。"
苏令仪没说话。
萧珩把信纸凑到烛火旁,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
"世子……"
"我母亲叫她吾妹。"萧珩睁开眼,声音沙哑,"我娘出嫁前,身边有四个贴身丫鬟。可我没听说过林若梅。"
"因为你母亲把她藏起来了。"苏令仪道,"她知道的太多。"
萧珩看向玉盒。
"打开了吗?"
"没有。"苏令仪道,"玉盒上有封灵纹,我不敢硬开。"
萧珩把玉盒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玉盒上的并蒂莲雕工精细,花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线。在日暮的光线下,金线若隐若现。
"这是北疆的玉。"萧珩道,"并蒂莲是先侯府的徽记。金线是……"
他忽然停住。
"是什么?"
萧珩把玉盒翻过来,露出盒底。
盒底刻着一行小字,已经被磨损得差不多了。苏令仪凑近看,只认出两个字:"龙""钥"。
"龙钥?"她念道。
"不是龙钥。"萧珩的声音变得很轻,"是'锁龙钥'。"
苏令仪看向他。
萧珩的封灵纹又开始浮现,从颈侧爬到下颌。他没有调息,只是握着玉盒,把玉盒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世子,放下。"苏令仪去夺玉盒。
萧珩却握得更紧。
"我母亲……我母亲把锁龙钥给了我。"他道,"不是给我。是给了你娘。她知道你娘会把这个交给你。"
"世子,先放下。"
"不。"萧珩摇头,"苏令仪,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解开我身上封灵纹的钥匙。没有它,我活不过三年。有了它,我也许能活。"
苏令仪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萧珩在查锁龙印,是为了报仇,或者为了侯府。
她没想到,他是为了活命。
"世子,你身上的封灵纹……"
"是锁龙印的子纹。"萧珩道,"锁龙印落在我身上那年,我母亲替我挡下了大半。可子纹已经种进经脉,每动用一次灵气,就会反噬一次。反噬九次,必死。"
"你已经……"
"已经六次。"萧珩淡淡道,"所以我不修炼。不动灵气。连走路都要省着力气。"
苏令仪说不出话。
她想起新婚那夜,萧珩咳血。想起甲字库里,他靠近内门时封灵纹浮现。想起昨夜,他握着玉佩,指节发白。
原来每一次,他都在拿命换。
"打开它。"苏令仪道。
萧珩摇头:"现在不能打开。锁龙钥一旦开启,灵气波动会惊动布印的人。"
"布印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萧珩道,"但我知道,他一定在侯府里。也许在二房,也许在灵纹司,也许……"
他没说下去。
也许在主院。
苏令仪接过玉盒,重新用布袋裹好。
"那我们先不打开。"她道,"等找出那个人,再开。"
萧珩看着她:"你不问我怎么用?"
"不问。"苏令仪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萧珩嘴角扯出一个笑。
"苏令仪,你真的很适合活在侯府。"
"我不适合。"苏令仪道,"我只是还没死。"
她把玉盒藏进妆台最底层的暗格。又用银簪在暗格边缘刻了一道简单的警戒纹,那是她从嫁衣金线上看来的,若有灵气异动,银簪会发热。
做完这些,她才在床边坐下。
"世子,裴银牌使知道井底的东西与锁龙印有关。"
萧珩神色一凛:"他说了什么?"
"他说,私藏与锁龙印相关之物,是死罪。"苏令仪道,"但他没有硬抢。"
"他在等什么?"
"等我主动交出去。"苏令仪道,"或者,等我把玉盒打开。"
萧珩沉默。
"裴铎这个人,我查过。"他道,"他在灵纹司十年,从铜牌升到银牌,靠的不是办案,是等。"
"等什么?"
"等别人犯错。"萧珩道,"他从不主动出手。每次出手,都是对方已经无路可退。"
苏令仪想起裴银牌使站在枯槐树下的样子。
他没有愤怒,没有急迫。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张已经布好的网。
"我们也要等。"萧珩道,"等我身上的封灵纹再稳一些,等灵纹司的批复下来,等萧二爷先动。"
"萧二爷会动吗?"
"会。"萧珩道,"你今天把条陈交上去,虽然没有点名,但他已经坐不住了。私采灵金是死罪,他不会坐以待毙。"
苏令仪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她忽然想起萧瑶的话。
"世子,萧瑶今日说,我母亲的死不是苏夫人一人所为。"
萧珩看向她:"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苏令仪道,"但她不像在说谎。"
萧珩沉思片刻,道:"萧瑶的母亲,是先侯夫人的庶妹。她嫁进萧家二房不久就病死了。萧瑶一直觉得是侯府亏待了她娘。"
"所以她恨侯府?"
"恨,也离不开。"萧珩道,"她住的院子是侯夫人的,花的月例是侯府的。她只能偶尔放几句话,试探人心。"
苏令仪没说话。
她知道萧瑶今天的话,不是试探。那是一种交换。
萧瑶在告诉她:我知道一些事。你若活着,就欠我。
"世子,井底的信上说,不可信灵纹司,不可示于侯府之人。"苏令仪道,"那我该信谁?"
萧珩看着她。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深。
"信你自己。"他道,"我娘把锁龙钥给你娘,你娘又 辗转 给了你,不是让你信谁。是让你有朝一日,能自己决定要不要开这把锁。"
苏令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只是一个庶女。没有灵根,不能修炼,连改一道灵纹都做不到。
可她现在握着一把能决定萧珩生死的钥匙。
"我会小心的。"她道。
萧珩没有再说话。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苏令仪守在妆台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升到中天时,银簪忽然微微一热。
她猛地转头看向暗格。
暗格边缘的警戒纹动了。
有人用灵气探过这个房间。
苏令仪屏住呼吸,把银簪握在手里。
那道灵气很弱,只是一掠而过。可它确实存在。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静澜院里一片寂静。锁灵阵正常运转,看不出异常。
可她知道,有人已经盯上这里了。
也许是裴银牌使,也许是萧二爷,也许是侯夫人。
无论是谁,他们都对玉盒志在必得。
苏令仪关上窗,回到床边。
萧珩的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她知道他没睡。
"世子。"
"嗯?"
"我们得尽快打开玉盒。"
萧珩睁开眼。
"为何?"
"因为再等下去,就不是我们决定开不开。"苏令仪道,"是别人来抢。"
萧珩沉默良久。
"三日后。"他道,"三日后是十五,月圆之夜。锁龙印的灵气最弱,开盒的反噬也最小。"
"好。"苏令仪道,"那这三日,我们做准备。"
"什么准备?"
"找一个能替我们挡刀的人。"苏令仪道,"裴银牌使不是想等吗?我们给他找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
萧珩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
"你又想做什么?"
"回门那日,苏夫人给了我一份'嫁妆'。"苏令仪淡淡道,"现在,该还礼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
静澜院的锁灵阵缓缓转动,等着什么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