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纹司的批复，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三日清晨，赵嬷嬷亲自来传话："世子妃，灵纹司司正大人到府，侯爷请您去正厅。"
苏令仪正在梳妆。她手里的银簪一顿。
"司正亲自来了？"
"是。"赵嬷嬷站在门边，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大人说是为了条陈的事，想当面问问世子妃。"
苏令仪把银簪插回发髻。
她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萧珩靠在床头，声音从帐子里传来："司正姓岑，名照野。三十年前入灵纹司，从铜牌做到司正，靠的不是等，是算。"
"算什么？"
"算人心，算气运，算灵纹。"萧珩道，"他有一面'照心镜'，能照出一个人是否说谎。你待会不要直视那面镜子。"
苏令仪点头。
"还有，岑照野与我母亲有旧。"萧珩顿了顿，"旧到什么程度，我不清楚。但他今日来，绝不只是为了条陈。"
苏令仪起身，整理衣裙。
她没有穿嫁衣，穿了一身月白褙子，素净得过了分。
"世子，玉盒还在妆台暗格。"
"我知道。"萧珩道，"你走之后，我会把它换个地方。"
"换去哪？"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萧珩道，"我会把它放到你床榻下的暗格里。"
苏令仪一怔："那不是……"
"他们会以为，重要的东西我一定贴身藏着。"萧珩道，"不会想到在你床下。"
苏令仪没再追问。
她走出静澜院，跟着赵嬷嬷往正厅去。
正厅里坐了四个人。
主位是侯爷萧肃。他今日难得在家，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威严，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
左侧首位是侯夫人。她垂着眼，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右侧坐着一个灰袍老者。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里握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背面刻着繁复的灵纹，镜面朝内，看不见反光。
老者下首，站着裴银牌使。他今日没穿官服，换了一身青布长衫，一派教书先生模样。
苏令仪上前行礼："儿媳见过父亲、母亲。见过司正大人，裴大人。"
侯爷抬了抬手："起来吧。岑大人有话问你。"
苏令仪起身，垂手站在厅中。
岑照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不重，甚至有些温和。可苏令仪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世子妃。"岑照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条陈我看了。写得很好。"
"大人过奖。"
"不过奖。"岑照野道，"能看穿洗纹水、灵气残留、锁真扣的人，整个京城不出五个。世子妃年纪轻轻，就有这般眼力，难得。"
苏令仪垂眼："儿媳只是比对数字，不懂灵纹。"
岑照野笑了笑。
他把手里的铜镜翻过来，镜面对准苏令仪。
"世子妃，可识得此物？"
苏令仪没有直视镜面。她看着铜镜边缘的灵纹，道："回大人，不识。"
"这是照心镜。"岑照野道，"灵纹司办案，遇有疑难，便以此镜照人心。被照之人若说谎，镜面会起雾。"
厅中一静。
侯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侯爷的眉头皱得更深。
裴银牌使站在一旁，神色不变。
岑照野把铜镜举高："世子妃，本司正问你三个问题。你照实答，镜自清明。"
苏令仪的心跳开始加快。
她用龟息诀调息法压下去。吸气，屏息，呼气。
"大人请问。"
"第一问。"岑照野道，"修炼密室账目的差额，你可有私藏证据？"
苏令仪答道："儿媳所查证据，皆已交予母亲与裴大人。没有私藏。"
铜镜没有起雾。
岑照野点点头："第二问。你可曾去过甲字库？"
苏令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她去过。她和萧珩一起去的。
可她知道，这个问题有陷阱。岑照野问的是"可曾去过甲字库"，不是"可曾潜入甲字库"。
"去过。"她答。
镜面微微一颤，没有起雾。
岑照野的眼神变了变。
"何时去的？"
"新婚次日。"苏令仪道，"母亲让儿媳熟悉府中库房，赵嬷嬷带儿媳去各库走了一遍。甲字库是其中之一。"
这是真话。赵嬷嬷确实带她走过各库。
岑照野看向赵嬷嬷。赵嬷嬷垂首："回大人，确有此事。"
岑照野收回目光。
"第三问。"他道，"你生母林若梅，可曾留给你什么东西？"
苏令仪的心猛地一沉。
照心镜微微发热。
她知道，这个问题才是关键。岑照野不是来查账的，是来查玉盒的。
"有。"她答道。
镜面上的雾气凝了一瞬，随即散去。
岑照野眯起眼："何物？"
"一枚玉簪。"苏令仪从发髻上取下银簪，双手呈上，"这是娘亲留给儿媳的遗物。儿媳每日戴着。"
赵嬷嬷上前接过，转呈岑照野。
岑照野拿着银簪看了看，又递给裴银牌使。
裴银牌使只看了一眼，便道："普通银簪，内藏棉纸。是闺阁女子常用之物。"
岑照野把银簪还给苏令仪。
"世子妃好记性。母亲遗物，确实该随身带着。"
苏令仪接过银簪，重新插回发髻。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岑照野问的是"什么东西"，不是"什么盒子"。她答玉簪，不算说谎。
可她也知道，岑照野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岑照野把照心镜翻了个面，镜背朝外。
"世子妃。"他道，"本司正今日来，除了问条陈，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说。"
"灵纹司近日查获一桩私采灵金案，线索指向侯府修炼密室。"岑照野道，"世子妃既熟悉账目，可愿协助灵纹司查案？"
苏令仪还没回答，侯爷先开口了。
"岑大人，令仪是侯府世子妃，不便抛头露面。"
"侯爷说的是。"岑照野道，"所以本司正想请世子妃入外事堂，以侯府代表之名，协理账务。白日查账，夜间回府，不算抛头露面。"
侯爷沉默。
侯夫人忽然道："老爷，令仪既然有这份本事，让她历练历练也好。"
苏令仪垂着眼。
她知道侯夫人在想什么。让她入外事堂，等于把她推到灵纹司眼皮底下。出了事，侯府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可这也是她想要的。
"儿媳愿意。"苏令仪道。
岑照野笑了。
"世子妃果然识大体。明日辰时，外事堂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