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林秀芬就到了培训班。
教室是新收拾出来的，墙上的石灰还是白的，桌椅是昨天刚从仓库搬来的，有些摇晃。她把每张桌子都试了试，找了几本旧书垫在桌腿下。黑板是现买的，白边框，绿面，写上去字迹很清楚。她站在讲台上往下看，五张桌子，五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这就是基础班了。
她深吸一口气。昨晚排课程表排到很晚，张大勇端水进来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不是没看见。但她太累了，躺到床上就睡着了，今天早上才想起来丈夫那个表情代表什么。算了，先把课上完再说。
七点十分，王桂兰第一个到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的棉毛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神还是怯怯的，像做了什么错事。
“林老师，”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是不是来早了？”
“没有，进来坐，”林秀芬朝她招手，“咱们的教室就在这儿。”
王桂兰走进来，环顾四周：“这教室真干净。”
“昨天刚收拾的，”林秀芬给她拉开椅子，“坐这儿吧，第一排，听得清楚。”
陆陆续续的，其他四个人也到了。都是和王桂兰差不多的情况，有的年纪更大，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太利索。他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带着点不好意思——一把年纪了，还来从头学起。
人都到齐了。林秀芬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五个人，心里有点紧张。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深圳火车站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陌生，忐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家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我是林秀芬，今天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一”字。
“这是阿拉伯数字1，”她转过身，指着黑板说，“我们先从认数字开始。”
王桂兰盯着黑板，眉头皱得很紧。她拿起笔，在纸上试着写，笔尖抖了抖，写出来的“1”像根歪歪扭扭的棍子。
“没事，慢慢来，”林秀芬走下讲台，弯下腰看她写的字，“你这个1写得不错，比我第一次写得好多了。”
“真的吗？”王桂兰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林秀芬笑了笑，“我当年学的时候，写得比你这个还难看。”
她回到讲台，继续往下教。2、3、4……数字一个一个往下写，学员们跟着念，声音稀稀拉拉的，有的还跑调了。但每个人都在认真学，有的拿手指在空中比划，有的在本子上反复练习。
一堂课上了四十分钟，比平时上课时间长了一倍。林秀芬讲得很慢，一个知识点反复讲，确认每个人都听懂了才往下走。写到加减法的时候，有人反应不过来，她就举例子——买菜的时候多少钱，找零多少钱。
“这么说我懂了，”一个姓赵的学员拍了下脑袋，“就是算账嘛。”
“对，就是算账，”林秀芬说，“咱们学会计，说白了就是帮别人算账。”
讲到一半的时候，窗外有人经过，探头往里看。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背着手，撇了撇嘴，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什么。刘婶正好从楼下上来，看到这一幕，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学习啊？”
那人被刘婶这么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了。刘婶朝教室里看了看，眼神复杂地停在林秀芬身上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林秀芬没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都在学员身上。
下课的时候，王桂兰没走。她走到讲台边，看着林秀芬收拾东西，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咋了？”林秀芬问她。
“林老师，”王桂兰开口，声音有点哽咽，“谢谢你。”
林秀芬愣了一下：“谢啥？”
“我……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王桂兰低下头，“字都不认识几个，谁会要我干活？但今天听了你的课，我觉得……我好像还能学点啥。”
林秀芬看着她，突然想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什么都不懂，站在深圳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眼睛不够使唤。那时候她想，总有一天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房子。后来房子没买成，梦想也被日子磨没了。但今天看着王桂兰，她突然觉得那个梦想还没死透。
“不客气，”她笑了笑，说出了那句盘踞在心底多年的话，“我们一起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