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有点凉，林秀芬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街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今天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培训班那边有点事耽误了。
到了楼下，她把车停好，锁上。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暖暖的。这种感觉让她有点恍惚，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了。
张大勇今天回来得早。
她开门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张大勇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他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还有花生壳。
“咋了？”她把包挂在墙上，回头看他。酒气有点重，他平时不咋喝酒的，今天是咋了？
“没啥，”他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端菜，“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饭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张大勇扒拉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犹豫什么。
“秀芬，我今天跑车的时候在想件事。”
她抬起头：“啥事？”
“你那个培训班，”他顿了顿，“我觉得挺有意义的。”
林秀芬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自从他开始帮忙搬东西之后，态度是软化了不少，但主动说“很有意义”还是头一次。
“你咋突然这么说？”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自在：“今天拉了个客人，是我们同行，跑长途的。他老婆在家待了一辈子，什么都不会，连手机都用不利索。我就想吧……”
“想啥？”
“觉得你挺厉害的，”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有自己的本事，不像我，只会开车。”
林秀芬鼻子一酸。这些年，她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
“你还记得不？”他突然问，“当年你去深圳的时候，我还跟你生气，说你不安分。现在想想，我真是……”
“别说了，”她打断他，“都过去了。”
“没过去，”他摇摇头，“我以前确实做得不对。你想做的事情，我都该支持。”
窗外的灯亮了一排又一排。马路上有车经过，喇叭声远远地传来。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她看着丈夫，突然觉得这些年的苦没有白受。那些熬夜看书的日子，那些被人翻白眼的委屈，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难处，好像都值了。
“大勇，”她放下筷子，“明天你有空吗？”
“咋？”
“我想带你去培训班看看，”她说，“让你看看我平时咋上课的。”
他点点头：“好。”
这个字很轻，但分量很重。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基础班，你想好了？真要自己教？”
“嗯，”她应了一声，“想好了。王桂兰那样的学员，基础太差，跟不上正常班。如果没人管她们，她们可能就彻底放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也别太累了。实在忙不过来，我周末可以帮忙。”
她有点意外。以往他最烦的就是这些“折腾”的事，现在居然主动说帮忙。
“你愿意？”
“有啥不愿意的，”他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团，“我老婆都在做有意义的事，我也不能光看着。”
那天晚上，两人吃完饭一起收拾碗筷。张大勇跟着她进了厨房，帮忙擦桌子。她洗碗，他就在旁边递盘子，配合得很默契。
这种默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晃来晃去。林秀芬看着丈夫的侧脸，发现他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都是霜色的。常年跑车晒的，皮肤也粗糙得很。
她突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帮她做家务的。后来日子长了，毛病也多了，吵架冷战都过来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秀芬，”他突然开口，“等培训班稳定了，我想带你出去旅游一趟。你不是一直想去深圳吗？”
她手顿了一下，水龙头的水流冲的手指发白。
“真的？”
“真的，”他说，“我欠你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碗筷收拾好，放进橱柜里。眼眶有点湿，但她忍住了。
第二天一早，张大勇果然起来了。林秀芬在厨房烙饼，回头看见他穿戴整齐地从房间里出来，还刮了胡子。
“这么早？”她有点意外。
不是说好了今天去看看吗？
“早点去，”他接过她手里的铲子，“我给你帮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饼在锅里滋滋作响，香味飘了满屋子。
吃完饭，两人一起出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林秀芬骑着电动车在前面，张大勇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跟着。到了培训班楼下，他把车停好，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她说，“带你看我的战场。”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楼上走。走廊里已经有学员来了，见了林秀芬都打招呼“林老师早”。他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有点复杂。
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听得特别认真。偶尔还会点头，像是在认可什么。
林秀芬在讲台上讲着，偶尔回头看他。他正低头记笔记，样子很专注。她心里一暖，继续讲下去。
这堂课，她讲得比平时更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