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无烟银丝炭还烧得正旺。
暗红的火光落在太师椅的黄花梨木扶手上,跳了几下。郑铎靠着椅背,拇指转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那个玉环已经被他盘出一层温润的光。
门轴动了一声。
丁贵挤进书房,膝盖碰到地面,单膝跪下。夜露沾在他的肩头,左脸那道贯穿刀疤还湿着。
丁贵说:
“大人。”
郑铎没有抬眼。郑铎继续转着扳指。
郑铎说:
“御史台的折子,递上去了?”
丁贵把头压低。
“天刚亮就进了通政司。咬得很死,说您在贡院采买上贪墨了三万两。还有几个科道言官跟着起哄,要彻查春闱的账目。”
郑铎停了停。
“三万两。”
郑铎拿起火箸,拨了拨火盆里的红炭。火星炸开,落到金砖地面上,很快暗下去。
郑铎说:
“严相拔根腿毛,都比这三万两粗。御史台这帮疯狗,叫唤得越凶,越是查不到实处。上面有人想敲打严党,拿我这个礼部郎中祭旗罢了。”
郑铎把火箸插进炭灰。
火盆里传出一声闷响。
郑铎说:
“这阵风吹上几天,自然会停。你半夜从暗道过来,总不会是为了这几只苍蝇。”
丁贵抬起头。
火光照亮他半张脸。
丁贵说:
“大人,御史台不足为虑。但翰林院那边,出了点岔子。”
郑铎转动扳指。
丁贵说:
“那个新科榜眼,沈辞。他这两天借着修新史的名头,快把咱们礼部甲字库的故纸堆翻烂了。”
郑铎的手停住。
郑铎说:
“修史?他看什么了?”
丁贵咽了口唾沫。
“嘉和十三年的贡院损耗核销折,还有元和十五年的考课录。”
丁贵的手指压在地砖上。
“他今天傍晚去了永定坊的馄饨摊。盯梢的兄弟确认过,他走的是城南客栈那条线。”
书房里安静下来。
银丝炭偶尔炸开,火星在灰里滚了滚。
郑铎坐直身体。郑铎把羊脂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拍在紫檀木桌面上。
郑铎说:
“好一个新科榜眼。”
郑铎盯着桌面。
“我以为他只是个走运的寒门酸儒,没想到他的鼻子这么灵。李青云死在客栈里,顺天府已经按暴毙结案了,他一个翰林院编修,居然还敢顺着这条死藤往下摸。”
丁贵抬手按住腰间刀柄。
丁贵说:
“大人,李青云死前去过东市。那晚清理得很干净,可这个沈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沈辞的手伸得太长了,这双爪子得剁掉。要不要兄弟们今晚去一趟永定坊,给他来个走水?”
郑铎抓起桌上的冷茶。
茶水连着茶叶泼到丁贵脸上。
郑铎说:
“蠢货。”
丁贵的下巴滴着水。丁贵没敢抬手。
郑铎站起身,把茶盏放回桌面。
郑铎说:
“杀一个落榜举人,顺天府连个屁都不敢放。杀一个新科榜眼?你当皇上的锦衣卫是吃素的?榜眼横死,天子震怒,整个顺天府和刑部都会反扑。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咱们谁也走不掉!”
郑铎走到书案前。
郑铎铺开一张泛黄的澄心堂纸,又拿起狼毫笔,蘸满浓墨。
郑铎说:
“文官的命门,不在脖子上。在名声上。”
郑铎落下笔尖。
“今年的恩科,皇上最看重清流。天下人要是知道,这个备受瞩目的寒门榜眼,他的位子是买来的呢?”
丁贵猛地抬头。
“大人的意思是,科考舞弊?”
郑铎继续写字。
郑铎说:
“网里的鱼想要咬破网,先把它变成一条死鱼。”
笔锋划过纸面,墨迹很快成形。
郑铎说:
“去刑部大牢,提那个快死的号军。给他灌一副吊命的汤药,让他画押。就说春闱第三场,是他收了沈辞三百两雪花银,替他传的夹带。”
丁贵的喉结动了一下。
丁贵说:
“光有口供不够,还得有物证。”
郑铎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油布包。
郑铎把油布包拿出来。
“这里面是半部没烧干净的考题底稿。找个手脚干净的兄弟,把这东西塞进沈辞永定坊那间破屋子的床板夹层里。不能塞得太深,要留个角在外面。”
郑铎把油布包扔给丁贵。
郑铎说:
“还有,去聚贤楼找几张沈辞考前的诗稿,拿着去找鬼手。”
丁贵接住油布包。
鬼手是京城地下的造假师傅。有半页真迹,他能仿出一个人十年前的笔迹。
郑铎继续说:
“让鬼手临摹沈辞的字,写一张借条。就写沈辞借了李青云三百两银子,用于打点春闱关节。落款用沈辞进京前用的那个闲章。印泥用八宝印泥,混一点受潮的朱砂,盖下去的时候手腕抖一下。寒门学子用不起好印泥,盖出来的印章边缘会散。”
丁贵听完,手指收紧。
郑铎说:
“物证齐备,口供确凿。明日午时,让顺天府那个姓赵的捕头无意中收到号军的绝笔信,直接去永定坊拿人。”
郑铎把狼毫笔搁下。
郑铎说:
“他不是喜欢查案吗?让他去诏狱里,慢慢查自己的案子。”
次日清晨,雾气还压着永定坊。
沈辞推开柴门。
沈辞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沈辞没有迈出门槛,沈辞低头看向门槛内侧的青砖。
昨晚临睡前,沈辞在砖缝里洒了一层香灰。
现在,香灰边缘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
有人进来过。
沈辞关上柴门,转身走向床榻。
木板床铺着一层发硬的棉絮。沈辞弯下腰,沈辞看向床底。
第三块床板的夹缝里露出一角泛黄油布。
沈辞的瞳孔缩了一下。沈辞抬起右手,食指在腿侧敲了两下。
两短,一长。
沈辞没有碰油布包。
沈辞低头闻了闻。
屋里的霉味之外,还留着一丝很淡的桐油气味。工部库房封存机密卷宗时才用这种桐油。
伪造的证据。
裴行简昨晚说过的话又落进耳朵里。
裴行简说:
“你的对手,不只是朝堂上那些贪墨银子的蠢虫,还有清理我们的人。”
沈辞站直身体。
这就是清理。
不是派几个蒙面杀手到黑夜里抹脖子,而是调动官府,补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再把人送进死局。
沈辞看向门外。
逃走,立刻就是畏罪。榜眼畏罪潜逃,巷子口的人不会放他走。
毁掉物证,手也不能碰。
油布包上多半有药粉,沾到手上,水洗不掉。
沈辞的手指停在身侧。
死局。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砸门响。
院墙上的灰尘落下来。
沉重的脚步踩过青砖。铁掌撞地,腰间的云纹镔铁腰牌也跟着碰响。
顺天府的捕快来了。
御史台的纠察官也来了。
门外有人喊:
“围起来!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沈辞站在屋子中央。沈辞没有去摸袖口里的剔骨尖刀。
那把刀只有三寸长。
门板被撞开。
木屑落了一地。
四名捕快冲进屋内,头盔压着眉骨,雁翎刀已经出鞘一半。沈辞抬眼看向门口,脸上没有变化。
赵虎跨过门槛。赵虎手里捏着一张盖着红印的海捕文书。
赵虎说:
“新科榜眼,沈辞?”
沈辞掸了掸袖口。袖口上没有灰。
沈辞说:
“本官在此。赵捕头带着这么多人,擅闯朝廷命官的居所,可有刑部的驾帖?”
赵虎抖开文书。
赵虎说:
“驾帖?有人实名举告你,在春闱之中买通考官,夹带舞弊!事涉科场大案,顺天府特来搜查!来人,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两个捕快扑向床榻。
其中一个人掀开棉絮,撬开第三块床板。不到三息,那名捕快抓出油布包。
那名捕快喊:
“头儿!床板底下藏了东西!”
油布包被扔到案几上。
绳结被扯开。
里面放着半部烧焦的考题底稿,还有一张盖着闲章的借条。借条上的印泥边缘已经散开,墨迹也留着湿痕。
赵虎拿起借条。
赵虎说:
“三百两买一份考题,榜眼公,你的功名可真够便宜的!”
赵虎挥了挥手。
赵虎说:
“铁证如山,拿下,押入诏狱!”
铁链声撞在屋里。
二十斤重的精铁枷锁砸到沈辞肩头。沈辞的腰被压下去,双手被锁进枷板。
沈辞没有挣扎。
枷锁扣上的时候,沈辞越过赵虎的肩膀,看见院墙外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
树梢停着一只黑乌鸦。
沈辞看了它一眼。
网已经收紧。
同一时刻,距离永定坊两条街外,聚贤楼二楼雅座还坐着郑铎。
郑铎坐在窗前。桌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庐山云雾,热气散到窗边。
顺天府的囚车从永定坊巷口驶出来。囚车四周围着捕快,车轮压过青石路。
囚车里,沈辞穿着粗布长衫,脊背还挺着。
丁贵束手站在郑铎身旁。
丁贵说:
“大人,事情办妥了。人已经进了顺天府,物证也当场搜出来了。刑部那边已经打点好,只要他一进诏狱,今晚就能让他畏罪自缢。”
郑铎端起茶盏。
郑铎吹开水面的浮叶,抿了一口茶。
郑铎的目光落在囚车上。
郑铎说:
“让他身败名裂地消失,做得干净点。”
窗外的囚车继续向前。
郑铎放下茶盏。
茶水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