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的大牢建在地下三丈。
这里终年见不到日头。
青砖墙缝往外渗着绿色水珠,臭味压在牢房里。角落的烂草堆里,那个拳头大的黑鼠低着头,啃着一截不知名的骨头。
铁门被推开。
赵虎端着那个缺口的粗瓷黑碗,跨过门槛。碗里装着大半碗浑浊的黄褐色汁液,汤面晃了几下。
赵虎把托盘放在沈辞面前的破方桌上。汁液溅出来,落在油光发亮的桌面,发出细微的响声,桌面上多了几个白点。
赵虎双手抱在胸前:
“喝了吧,刑部那边的号军熬不住,已经画了押,死咬着你给了三百两银子。”
赵虎低头看着戴着二十斤精铁枷锁的沈辞。
赵虎说:
“榜眼公,体面点走,喝了这碗药,对外报个畏罪自缢,少受剥皮抽筋的苦楚。”
沈辞坐在发霉的干草铺上。
沈辞没有看那个碗。
沈辞的视线落在赵虎腰间的雁翎刀上。沈辞用右手食指贴着枷锁木板,敲了两下,又敲了一下。
这个破牢房。
沈辞动了动鼻翼,深吸了一口气:
“砒霜掺了鹤顶红?”
赵虎哼了一声:
“见血封喉的牵机药,喝下去肠穿肚烂,疼是疼了点,死得快。”
沈辞看着那个碗:
“顺天府买不起正经的牵机药,这是掺了过量马钱子的劣质货。”
沈辞抬起眼皮。
沈辞说:
“火候没控好,汤色发黄,杂质太多,这药喝下去,人死前会全身抽搐,脊梁向后折断,双眼突出,七窍流血。”
赵虎脸上的横肉停了一下。
沈辞说:
“死状太惨,顺天府的仵作没法在勘验格目上写畏罪自缢,三法司复核卷宗,你这差事交不了。”
赵虎按住刀柄。
赵虎说:
“你懂个屁的验尸!”
赵虎的声音压了下去:
“死人不会说话,顺天府尹说是自缢,那就是自缢!”
沈辞看着赵虎: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的破绽太多。”
沈辞拖着枷锁站起身。铁链擦过地面,声音在牢房里散开。
沈辞说:
“你们礼部那个郑郎中,心思毒,手底下办事的人太糙。”
赵虎拔出半截雁翎刀。
赵虎盯着沈辞:
“你死到临头,还敢攀咬上官!”
沈辞绕过方桌,拖着铁链往前走。
沈辞说:
“昨日未时,我同科的举子王鹤登门拜访。”
沈辞又走了一步。
沈辞说:
“他连束脩都交不起,昨日穿的长衫上却有百越进贡的龙涎香味,这种香,正四品以上的官员才用得起。他鞋底沾着工部衙门后街的红胶土,一个落榜的穷书生,去工部衙门做什么?”
赵虎往后退了半步。
赵虎的脚跟碰到墙根,刀刃抬高了一点。
沈辞没有停。
沈辞说:
“我案头上多出来的那卷,嘉和十三年核销折,纸是上等澄心堂纸,存放十年,墨迹本该沉进纸里。上面的字,用指甲轻轻一刮,墨粉就往下掉。”
沈辞伸手指了指那个碗。
沈辞说:
“劣质锅底灰混着胶水新写的,纸上还有猪胶味。”
赵虎咽了一下。
沈辞停在方桌旁:
“至于你们塞进我床板里的借条。”
沈辞拖着铁链往前走,停在赵虎半步之外。
沈辞说:
“八宝印泥受潮,朱砂会散,这没错。你们漏了一点,我刻那枚闲章时用的是左手偏锋,印出来的边框,左侧一定有一道断痕。”
沈辞看着赵虎手里的刀。
沈辞说:
“鬼手临摹得再像,用的也是正刀。”
汗水从赵虎脊骨往下流,钻进裤腰。赵虎的衣服贴在后背上,手背青筋一根根起来。
赵虎握紧刀柄:
“既然你什么都看穿了,为什么还要乖乖被抓!”
赵虎把刀拔出来,刀尖抵住沈辞的咽喉。
沈辞没有退。
沈辞把脖颈往前送了一寸,刀锋贴上皮肤。
沈辞说:
“跑了,就真成了畏罪潜逃。”
沈辞盯着刀尖:
“我不跑,还主动把门槛下的香灰扫掉一半。”
沈辞的食指又在枷锁上敲了一下。
沈辞说:
“不扫掉,你们派去塞油布包的那个蠢货,鞋底沾着夜露泥印,早就够我报官抓个现行。”
刀柄撞在刀鞘上,发出一声响。
赵虎的手抖了一下。
沈辞看着牢门方向:
“外面的眼睛太多,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沈辞压低声音:
“只有进了这个死牢,郑铎才会觉得我死定了,才会收起暗桩。”
沈辞停了一下。
沈辞说:
“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亲自见见那个号军。”
沈辞笑了一下。
赵虎的喉结动了动。
沈辞说:
“郑铎以为他把底稿烧干净了,他忘了,贡院第三考场的炉灰,每天寅时由夜香郎统一清理出城。”
沈辞抬起眼睛:
“十五那天晚上下了暴雨,炉灰结成块,最底下一层考题没烧透。”
沈辞看着赵虎:
“那半份印着郑铎私印的真实考题,昨日黄昏已经压在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案头上。”
赵虎僵在原地。
赵虎手里的雁翎刀没有放下,刀尖却偏开了一点。
沈辞收起笑:
“都察院立案,需要人证。”
沈辞说:
“带我去见那个被你们灌了汤药的号军,只要他翻供,考场掉包试卷的死罪,就是郑铎的。”
沈辞看着赵虎:
“你这个顺天府的小捕头,扛不起诛九族的罪。”
赵虎喘着气。
赵虎的眼珠转了几下,手指握紧刀柄,又松开。
沈辞站在他面前,没有催。
赵虎嘴唇动了一下。
牢房外传来撞击声。
铁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门轴发出响声。寒风灌进地下牢房,血腥味跟着进来。
过道上躺着两个顺天府狱卒。两个狱卒的喉管裂开,血流到青砖缝里。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踩过狱卒的身体,手里提着狭锋长刀,刀尖还往下滴血。
那个人走进火光。
刀尖划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个人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个人越过赵虎,看向沈辞。
那个人说:
“榜眼公,郑大人说,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