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锋长刀劈开水牢里的浊气。
刀身还挂着暗红血线,直奔沈辞面门。招式没有变化,军阵里磨出来的杀意,全压在刀锋上。劈开天灵盖,一刀两断。
沈辞被二十斤精铁枷锁压在原地,脚下动不了。
沈辞没有闭眼。
刀锋靠近,水牢顶部突然亮起火光。
“轰!”
青砖通风口炸开,泥石和火把一起砸下来。水牢上方传来吼声,声音震得墙壁都在落灰。
大理寺差役:
“大理寺奉皇命拿人!闲杂人等,杀无赦!”
七八条带着铁抓钩的绳索甩进水牢,几名穿玄色官服的差役顺着绳索跳下。他们手里的精钢铁尺抬起,迎住杀手的长刀。
“铮!”
火星溅开。
杀手的虎口裂开,刀锋偏出三寸,砍在沈辞身侧的破方桌上。桌角碎开,木刺划过沈辞侧脸,血珠顺着脸颊往下落。
杀手看了一眼涌进来的差役,丢下长刀。杀手勾住桌腿,抬脚踢开残桌,借着翻倒的木桌挡住视线,转身钻进地下暗河的排污口。
水声还在响。
带队的校尉孙坚吐掉嘴里的泥沙,孙坚伸手揪住赵虎的衣领,把这个已经吓软的顺天府捕头甩到墙上。
孙坚:
“都察院的折子直达天听。科场舞弊,顺天府这潭浅水也配审?”
孙坚转头看着沈辞。
孙坚:
“新科榜眼。大理寺卿有请。”
沈辞抬手擦过脸上的血。
沈辞:
“有劳。”
沈辞右手食指敲了敲枷锁边缘。
两短,一长。
那半份没烧透的考题起作用了。都察院的御史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大理寺也出动,郑铎借顺天府杀人灭口布下的死局,破了。
手指还在敲。
队伍很快从水牢走到地面。孙坚没有带人走宽敞的朱雀大街,孙坚带着四名差役押住沈辞,转进永定坊西侧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坊墙,墙上长着青苔。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
众人走了半柱香。
巷子里只剩官靴踩水的声音,吧嗒,吧嗒。
连狗都没叫。
沈辞拖着铁链,沈辞停下脚步。
沈辞:
“孙校尉,大理寺在皇城东。西城的永定坊,绕得太远了。”
孙坚转身,孙坚的手按在雁翎刀柄上。
孙坚:
“远是远了点。风水好。”
四名差役同时转身,收起铁尺,从后腰拔出短刃。
沈辞站在巷子中央。
孙坚拔出雁翎刀,拇指在刀刃上蹭过。
孙坚:
“这世上的官司,进了三法司的门,少说也要扯皮三年五载。郑大人说了,夜长梦多。还是就地正法,报个犯官意图拒捕脱逃来得干净。”
沈辞看着孙坚。
沈辞没有动,手指还搭在枷锁边缘。
郑铎不会把事情全压在赵虎身上。水牢里那一刀不是救人,刚才这队大理寺差役也不是来拿人的。
顺天府失手,大理寺接手。
带离水牢,进死巷,补上最后一刀。
沈辞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积水。
沈辞:
“我到底还是算漏了一步。”
沈辞低估了郑铎在京城的势力。一个礼部郎中,手伸得太深了。
孙坚举起雁翎刀。
孙坚:
“认命吧,榜眼公。”
“哒,哒,哒。”
马蹄声从巷子尽头传过来。
孙坚的手腕停住。
众人转头。
一辆马车驶进巷子,车厢宽大,车轮压过积水,巷墙上的水都溅开了。两匹纯黑河曲马停在孙坚前方五步的位置,车头堵住巷口。
车帘上绣着一个苏字。
孙坚抬刀指向车夫。
孙坚:
“大理寺办差,闲杂人等滚开!”
一只白皙的手掀开车帘。
车里的女人穿着红色大袖衫,衣摆压在暗紫色地毯上。女人手里拿着泥金团扇,扇骨是湘妃竹。
女人抬眼看向巷子。
苏锦年:
“好大的官威呀。”
吴侬软语落下来,听着软,话里的分量不软。
苏锦年收起团扇,扇柄敲在车窗上。
“笃。”
沈辞看向她的手指。
那只手停了一下。
沈辞的食指也停了。
苏锦年用扇骨点了点车轮。
苏锦年:
“看清楚这匹马,大宛配河曲的串种,黑市里八百两银子一匹。再看这车轮,广储司流出来的精炼熟铜,专供军中打造重甲。你这把破雁翎刀,就算砍卷了刃,也劈不开我这车厢一道漆皮。”
孙坚额头上的青筋跳动。
孙坚:
“你是什么人!”
苏锦年:
“江南,苏家商号。”
京城里没人不知道苏家。大梁朝一半的丝绸和茶叶生意都和江南苏家有关,达官显贵也要给苏家几分面子。
孙坚咽下唾沫,手指握紧刀柄。
孙坚:
“苏管事,大理寺缉拿朝廷重犯,不论苏家有多大的生意,这挡路妨碍公务的罪名,你们担不起!把车退出去!”
四名差役抬起短刃。
苏锦年斜靠在车厢里,团扇挡住半张脸。
苏锦年:
“退不了。”
苏锦年看了一眼巷子两边。
苏锦年:
“这永定坊的巷子,七弯八拐的,跟你们官场上的心眼子一样多。我这马车太大,车夫是个棒槌,进得来,退不出。要想出去,只能往前走。”
苏锦年的目光落在沈辞身上,很快移开。
孙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孙坚:
“敢消遣老子!老子连你一起砍!”
孙坚踏前一步,雁翎刀劈向车厢。
苏锦年抬眼。
苏锦年:
“孙校尉。”
孙坚的刀停在半空。
苏锦年的声音压低,吴音里没了笑意。
苏锦年:
“城南土地庙,第二炷香,往哪边插?”
巷子里安静下来。
孙坚的刀还悬着,刀锋带起的风吹动苏锦年鬓角的发丝。
孙坚后背全湿了。
那句问路的话,他听过。郑铎和上面那个人单线联络时用的暗语,整个大理寺知道的人不超过两个。
这个女人是谁。
苏锦年怎么会知道。
孙坚的喉结动了动,握刀的手开始发颤。那张网牵扯太深,刀砍下去,死的就不只是一个榜眼。
孙坚:
“你……”
苏锦年重新摇起团扇,没再看孙坚。
苏锦年:
“退下。惊了我的马,你们郑大人也保不住你的狗命。”
雁翎刀从孙坚手里垂下,刀尖磕在青石板上。
“当啷。”
孙坚咬紧牙关,孙坚抬手挥了一下。
孙坚:
“撤!”
四名差役互相看了一眼,四名差役收起短刃,贴着巷墙退走。脚步越来越快,转眼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空了。
沈辞还站在原地,肩上的精铁枷锁没有取下。沈辞看着面前的马车,又看向车里的女人。
江南苏家。
郑铎的暗语。
出现的时间也刚刚好。
苏家不只是做生意。苏锦年的消息,比暗榜里的许多人还快。
沈辞抬起右手,食指敲了敲枷锁。
两短,一长。
沈辞:
“苏姑娘。”
苏锦年的团扇停在半空。
沈辞:
“第二炷香,如果倒着插,会烧了整座庙。”
车里的苏锦年放下团扇。
苏锦年看着沈辞。沈辞满身血污,手腕磨破,还戴着重枷。人站得很稳,眼睛也没乱。
苏锦年笑了一下。
苏锦年:
“榜眼公果然名不虚传。”
苏锦年伸手放下湘妃竹帘。
马鞭抽在半空,声音清脆。两匹黑马迈开蹄子,车厢从沈辞身边擦过去。
车厢交错的一瞬,苏锦年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
苏锦年:
“公子。”
沈辞抬眼。
苏锦年:
“这京城路滑,小心脚下。”
马车压过积水,车轮声渐渐远去。
沈辞站在巷子里,沈辞看着马车消失在转角。
苏锦年。
一个江南商户,手里却有郑铎那条线的暗语。她为什么出手,苏家背后又藏着什么。
沈辞低头看向磨破的手腕。
郑铎背后有大鱼,苏家背后也有秘密。
京城的水还在往下沉。
棋局,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