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惊堂木砸在公案上。
大理寺正堂安静下来,牌匾上的浮灰落了一层。
大理寺少卿崔远山坐在高堂上,手里握着湖笔。朱砂还没干,他盯着堂下的人看了片刻。
二十斤精铁枷锁压在沈辞肩上。
沈辞身上的麻布囚衣破了几处,血水顺着衣角往下滴,落在水磨金砖上,暗红的痕迹一块接一块。
崔远山翻开案卷:
“顺天府递解的卷宗在此,新科榜眼沈辞,科场舞弊,买凶杀人,人证物证俱全,你那同科举子王鹤,还有贡院里熬药的号军,均已画押,你还要硬抗到何时!”
堂下十六名皂隶同时抬棍。
杀威棒砸在地砖上,闷响传开。
沈辞站在堂中央,没有跪。
沈辞抬起头,越过崔远山,看向高处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
沈辞用右手食指叩了叩枷锁木纹。
两短,一长。
沈辞开口:
“崔大人,卷宗上写了孙坚带大理寺暗卫去永定坊截杀我的事吗?”
崔远山的动作停住。
崔远山握笔的手悬在半空,朱砂滴进卷宗,正好落在一行字上。
孙坚去顺天府提人,是礼部郎中郑铎暗中授意。崔远山事先并不知情。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崔远山拍案:
“一派胡言,大理寺校尉奉命办差,岂容你信口雌黄,来人,大刑伺候!”
两个皂隶提棍上前。
沈辞抬高声音:
“城南土地庙。”
皂隶停了一下。
沈辞看着堂上的崔远山:
“第二炷香,往哪边插!”
堂里没有人接话。
崔远山盯着沈辞,眉头压了下来。这个话,他听不明白。
屏风后面传来茶盏落桌的声音。
负责旁听记录的都察院御史站起身,热茶泼在衣摆上。那人捂住嘴,转身往堂后跑,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撞上屏风。
沈辞看着那个背影。
苏锦年交给他的东西,分量比他预想的还重。
那不只是郑铎的接头暗号。
沈辞拖着铁链往前迈出半步:
“那半份印着郑铎私印的贡院底稿,就在左都御史的案头上。”
铁器擦过地面,声音刺耳。
沈辞抬眼:
“崔大人不妨现在派人去问问礼部郎中郑大人,他那炷香要是倒着插,会不会把整座庙都烧了。”
正堂彻底没了声音。
崔远山后背发凉,官服贴在身上。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朱砂已经渗进纸里。
这案子不能再由大理寺审下去。
四个时辰。
京城换了一层天。
大理寺公堂被封锁,衙役守在门外,连送饭的人都被拦在巷口。
折子没有走通政司的常规路子,直接经都察院递进宫里。
快得让人来不及准备。
没有三法司会审,也没有御史台廷推。
黄昏时,一道披红圣旨带着宫中金牌落进大理寺。
郑铎下狱。
不是大理寺狱,是诏狱。
圣旨没有提科场舞弊,也没有写永定坊截杀榜眼。
罪状列得很满。
贪墨太仓银两,结党营私,僭越礼制。
一条比一条重。
沈辞身上的精铁重枷被狱卒解开时,钥匙在锁孔里抖了几下。
“咔哒。”
铁枷砸在地上,灰尘落到沈辞鞋面上。
沈辞抬了抬肩膀,肩骨发出轻响。手腕上的皮肉翻开,伤口还在渗血。
沈辞走出正堂。
天边只剩一片残阳。
沈辞没有松口气。
上面没有查科场案。
郑铎被直接斩断,案子也被一同按住。那个站在郑铎背后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郑铎死了。
线还在。
三日后,刑部大牢,死囚字号。
沈辞换上青色暗纹云锦长衫。
四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料子,袖口里还藏着翰林院编修的告身。
甬道里有腐肉味,墙根长着一层霉。
牢门被推开。
“吱呀。”
郑铎缩在干草堆里。
郑铎身上也戴着二十斤精铁枷锁。头发散在脸前,礼部官服被刑具撕成破布,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烙痕。
郑铎听见脚步,抬起头。
郑铎看清来人,瞳孔缩了一下,手臂撑着地面往前扑。
“哗啦!”
锁链绷紧,郑铎被拽回墙角,后背撞上石砖。
郑铎盯着沈辞:
“你,你居然还没死!”
郑铎嘴角有血,视线落在沈辞的青衫上。
郑铎咬紧牙:
“顺天府的卷宗天衣无缝,王鹤画了押,你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大理寺那帮蠢货怎么敢放你出来!”
沈辞站在牢房中央。
沈辞低头掸了掸袖口。
沈辞开口:
“你的卷宗做得很漂亮。”
沈辞抬眼:
“你用错了人,孙坚在永定坊的死巷子里,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也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
郑铎的手指僵住。
郑铎盯着沈辞:
“孙坚,他不是去截人……”
沈辞打断郑铎:
“城南土地庙,第二炷香,往哪边插。”
郑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郑铎的肩膀塌下来,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郑铎看着沈辞:
“你怎么会知道!”
沈辞蹲下,隔着铁栏看着他:
“我还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公堂上念了一遍。”
沈辞伸手敲了敲膝盖:
“你替主子清理了那么多科场障碍,该知道规矩,暗语到了明面上,整条线就废了。”
郑铎抓住头发,指甲抠进头皮,血丝沿着额角往下。
郑铎嘶声喊:
“不可能,那是绝密,只有我,只有我知道!”
沈辞伸手,指尖碰了碰郑铎胸口的囚服:
“对,那是绝密,所以你主子怕了。”
沈辞看着郑铎:
“折子递进宫不到四个时辰,圣旨下来了,罪名是贪墨,结党,僭越,唯独没有科举舞弊,他们没给你申辩的机会,直接用重罪封住你的嘴。”
沈辞收回手:
“你不是被我扳倒的,你是被你的主子掐死的。”
郑铎张着嘴,喉咙里只剩下几声气音。
郑铎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断在半截,郑铎弯腰咳出一团血。
郑铎撑住地面,扑到铁栏前,双手抓住栏杆:
“骗子,都是骗子!”
沈辞往后退了半步。
郑铎盯着沈辞:
“你以为你赢了,你赢不长久!”
郑铎的手背绷起青筋: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和什么东西作对,那是一张网,整个大梁朝都在这张网下面,我算什么,我连外围的一条狗都不算!”
郑铎咳了一声,血沫落在地上。
郑铎继续喊:
“你扳倒我,只会让上面盯上你,你这个榜眼公的乌纱帽,迟早要用你的脑袋来填!”
沈辞站起身。
沈辞抬起右手食指,叩了叩掌心。
两短,一长。
郑铎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这场杀局不只是文官之间的争斗。
四个时辰,三法司和宫中批红都被推着走。郑铎只是被砍掉的一根手指,真正握刀的人还在后面。
沈辞转身走向牢门。
沈辞停了一下:
“这就不劳郑大人操心了。”
沈辞继续往外走:
“黄泉路冷,大人走好。”
刑部天牢外,阳光落进沈辞眼里。
沈辞抬手挡在额前,站了片刻。
朱雀大街人声不断,小贩在路边叫卖。京城还在过日子。
街角柳树下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马车没有徽记。
车帘掀开一半,裴行简坐在车里,面前放着紫砂壶。裴行简拿着壶盖拨开茶叶,动作没有停。
裴行简看见沈辞,把一个紫檀木盒推到车窗边。
沈辞走到车旁。
木盒上刻着一个很小的贰字。
裴行简端起茶杯:
“这身云锦料子,很称你。”
沈辞拿起木盒:
“托裴大人的福,捡回一条命。”
裴行简喝了一口茶。
裴行简抬眼:
“恭喜你,活过第一关。”
裴行简放下茶杯,声音压低:
“郑铎死了,你的名字已经上了宫里的名册。”
裴行简挑开车帘,指向朱雀大街:
“这京城里的风,从来没停过。”
裴行简缩回车厢,只露出一双眼睛:
“暗榜的规矩,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看下一场戏,你也准备好,那晚在永定坊逼退暗桩的暗语,已经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马鞭抽响。
青篷马车驶进人流。
裴行简最后一句话留在街边:
“你,被更多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