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黄铜锁扣吧嗒一声崩开。
灰尘从箱盖边缘扬起来,夕阳从窗棂漏进来,照出一片乱糟糟的浮尘。
李伯弯着腰,连咳几声。李伯抬起袖子捂住口鼻,咳得肩膀都在动。
李伯说:
“沈大人,这三口樟木大箱是从江南老家驿递过来的,在路上走了整整三个月。”
李伯用粗糙的手掌拍箱盖。灰尘落了一层。
李伯说:
“顺天府那边打过招呼,这是新科榜眼公的物件,一路上没人敢克扣,倒是还算顺当。”
沈辞站在正堂中间。
院子是朝廷刚赏下来的三进宅院,里面什么都没有。脚步声传出去,空空荡荡,听着不舒服。
沈辞摸出一角碎银,抬手丢进李伯怀里。
沈辞说:
“有劳。”
李伯接住银子,手指一缩,立刻把银子推回来。
李伯说:
“使不得,使不得!给大人搬物件是分内的事,这宅子空置三年,工部催得急,屋里还没修缮周全。大人若是不嫌弃,老奴留下来帮您规整规整?”
沈辞看着那三口樟木箱。
沈辞说:
“拿着。”
沈辞停了一下,目光还压在箱盖上。
沈辞说:
“去前院挂上门闩,没有我的吩咐,谁来都不许开门。”
李伯咽了口唾沫,把碎银揣进衣襟。
李伯说:
“老奴明白。”
李伯退到门边,伸手拉住朱漆木门。木门合上,门轴发出一阵吱呀声,街巷里的声音被挡在外面。
这破宅子,连门都没修好。
沈辞走到第一口箱子前。
沈辞把右手食指贴在箱盖边缘,敲了两下,又敲了一下。
两短,一长。
这是沈守正教他写字时留下的习惯。沈辞一直记着,没改。那个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到了今天,这个敲法还在,手指倒是先凉了。
沈辞掀开箱盖。
霉味从箱子里冲出来。
最上面压着几套半新不旧的长衫,衣领已经磨损,针脚也松了。长衫下面放着旧书、案卷,还有一套残破的文房四宝,摆得很整齐,整齐得不太像临行前随手塞进去的。
沈辞伸手拿出端砚。
端砚已经干裂,底部刻着一个正字。
沈守正的正。
沈辞用指肚摸过刻痕。木刺扎进皮肉,掌心渗出一点血,沈辞没抬头。他的视线落在砚台下面,那本厚重账册压在那里,封皮边角沾着泥。
堂里的光线暗下去。
沈辞的手停在账册上。
十二年前,江南县衙后堂。
沈守正说:
“辞儿,过来。”
咳嗽声贴着耳边落下来,一声接一声。
十二岁的沈辞站在书桌前,手还按着衣摆。
沈守正把一本沾着泥的账本推过去。
沈守正说:
“这本常平仓的账册,你看出什么端倪了?”
沈辞翻开两页。
沈辞说:
“进出账目平齐,库中存粮三万石,损耗一成,合乎大梁律例。”
沈守正抬手敲了敲桌面。
沈守正说:
“再看!”
沈守正喘了两声,手掌压在胸口,指节泛白。
沈守正说:
“看批注的墨色!”
沈辞低下头。
账本前十页的墨色发乌,后面三十页带青。字迹没有变,墨色换过。那几个批注挤在页脚,写得很急。
沈辞说:
“同一个人补的,不是同一年,前面的账是旧账,后面的账也是补上去的。”
沈守正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沈守正说:
“糊涂账!江南连年大水,常平仓早空了,他们拿陈年的死账填库,拿朝廷的赈灾银中饱私囊,这账本递进京城,几十个朝廷命官都要掉脑袋!”
沈辞抬起头。
沈辞说:
“父亲要把折子递上去?”
沈守正抓起桌上的狼毫笔。
沈守正说:
“递!为父拼了这顶七品乌纱帽,也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手里的毛笔杆断了。
沈辞低头看着断成两截的笔杆,断口刺进掌心。
痛意过了一下。
沈辞回到正堂,手里的狼毫已经变得干瘪。笔杆断口还留着旧痕,掌心却又添了一道血。
当年,沈守正确实把折子递了上去。
沈辞等到的,是一道贬官圣旨。
罪名写得很清楚,妄议上官,查无实据。
江南道御史台连下十三道金牌,沈守正一路被贬去岭南瘴气之地。不到半年,沈辞收到消息,沈守正咳血暴毙。
沈辞把断裂的笔杆放回原处。
沈辞从箱底抽出那一摞泛黄案卷。案卷的边角已经卷起,几处纸面有水痕,字还看得清。
这件东西,沈守正临行前一直护在怀里。
沈辞带着它们走南闯北,考进京城,也站进大梁权力最密的地方。
真相还没找出来。
连暗榜都不肯留下的真相。
沈辞把案卷放到桌上,抬指敲了三下桌面。
沈辞翻开那本,大梁律,书页边缘卷曲,里面写满了蝇头小楷。批注挤在律文旁边,纸角还夹着几根旧线头。
裴行简的声音钻进脑海。
裴行简说:
“你还在查?”
那是几日前,青篷马车旁。
沈辞没有停手。
沈辞说:
“郑铎死了,郑铎背后的线断了,他背后的网还在。”
桌上的纸页被指腹压出一道折痕。
裴行简说:
“你这是在找死,进了暗榜,你就是皇帝的影子,影子不需要有自己的过去。”
沈辞合上,大梁律。
沈辞说:
“我不查,我父亲就白死了。”
厚重的书砸在桌上,灰尘从书脊上落下来。
裴行简说:
“你查到了又能怎样?京城里的风,刮骨削肉,你扳倒一个礼部郎中,上面还有侍郎,还有尚书,还有相爷,你拿什么查?”
沈辞看着书封。
沈辞说:
“拿命。”
两个字落在空堂里,声音撞到墙上,回过来,剩下的也没几分。
天彻底黑下去。
沈辞没有点灯。
沈辞让眼睛适应黑暗,伸手摸向第一口箱子的底部。指尖碰到木板,沿着边缘摸了一圈,下面是空的,什么夹层都没有。
沈辞走向第二口箱子。
第二口箱子里装满旧字画。
沈辞把一幅幅字画展开,再收起。沈辞捏过纸背,摸过轴头,又把最下面那层纸抽出来。
没有。
沈辞站在箱子旁,手指沾着纸灰。
父亲把那份证据藏到哪里了。
还是说,东西已经被搜干净了。
沈辞闭上眼,呼吸压在胸口,沉了一会儿。
沈辞睁开眼,走到第三口箱子前。
第三口箱子最小,也最重。
箱子里全是金石拓片。拓片用油纸一层层包着,下面压着沉重石板。
沈辞拆开第一层油纸,把石板搬出去。石板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沈辞继续搬。
沈辞手臂绷紧,前几日在诏狱留下的痂皮被扯开,血丝从伤口渗出来。沈辞换了口气,手指扣住最后一块石板。
沈辞把最后一块拓片搬出箱底。
箱子空了。
沈辞蹲在旁边,用右手握住拳头,敲了敲箱底。
咚。
声音沉,里面是实木。
沈辞敲左边。
咚。
沈辞敲右边。
咚。
四面都是实木回音。
沈辞站起身,转身去取抹布。脚才迈出去半寸,沈辞停了下来。
沈辞回头。
沈辞重新蹲在箱子旁,肩膀贴近箱沿。月光从窗缝里落进来,只够照出箱子内部的轮廓。
沈辞盯着四个转角。
江南木匠做箱子,榫卯合缝,尺寸不会差得这么整齐。
外尺寸长三尺二寸。
内尺寸长三尺一寸。
少的那一寸,去了哪里。
沈辞抽出腰间短匕首。
沈辞把刀尖插进箱底右下角的木纹缝隙,手腕向上一翻。
木板没有裂开。
箱底发出喀嚓一声,整块木板向上弹起一分。
沈辞的手指扣住木板边缘。
这是千斤顶暗簧机关,机关藏在夹板下面,外面没有锁孔,也没有明显缝隙。暗榜密卷里有过一张图,沈辞见过一次。
沈辞放下匕首,双手抓住弹起的木板。
沈辞咬住牙,手臂上的青筋浮出来。
沈辞说:
“起!”
箱底木板被掀开。
陈年樟脑丸的气味从夹层里冲出来。
薄夹板下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铁盒。
铁盒满是锈,没有锁孔。
沈辞拿起铁盒。
铁盒压在手里,分量很沉。里面不是纸,至少不只是一封纸。
沈辞捏住铁盒上下两端,双手用力。
铁壳从中间剥开。
里面包着一封密信。
密信外面封着厚厚火漆,火漆已经发黑,边缘还有裂口。那封信没有被水浸过,纸角保存得很完整。
沈辞的手停住。
火漆正中央印着一个字。
贰。
字很小,印得很深。
这不是江南常平仓的官印,也不是大梁州府的印鉴。沈辞见过这个字,前几日在裴行简递来的紫檀木盒上,他看见过一次。
暗榜之眼的印记。
沈辞的指尖碰到火漆,掌心的伤口又开始跳。
十二年前,沈守正只是七品县令。
沈守正为什么会有暗榜的密信。
沈辞盯着那个贰字,喉结动了一下。
父亲查的不是普通贪腐案。
这个念头冒出来,停在脑子里,没有继续往下走。
门外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
很轻。
沈辞拿起火折子,刚擦出一点火星,沈辞立刻吹灭。
正堂重新陷入黑暗。
沈辞的右手贴上匕首刀柄,食指敲了两下。
窗外的脚步停住。
沈辞抬起匕首,横在胸前。
沈辞说:
“谁?”
窗户纸上缓缓映出一个人影。
人影站在窗外,手里提着一把钢刀,刀尖还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