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四月十八,午时。洛阳西市。
来俊臣的头颅被挂在西市口的木杆上,血沿着杆子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成一片暗红。围观的人挤了三层,有骂的,有吐口水的,也有沉默不语的。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远远看了一眼,摇头走了。
刑场边上,魏元忠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颗头。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抬着一口薄皮棺材——不是给来俊臣的,是给甄齐准备的。甄齐还在内卫手里,但魏元忠已经打听到了,甄齐病了,从司刑寺大牢出来后一直发热,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魏中丞。"李昭德从街角过来,骑着马,脸色不太好。
"李相。"
"太后那边有消息了。来俊臣的案卷、贪墨明细、武承嗣的密信——全送进去了。太后看了,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有话说。"魏元忠勒了勒马缰,"武承嗣那边呢?"
"没动静。但来俊臣临死前喊了那两个字,满街都听见了。武承嗣今天没上朝。"
魏元忠冷笑了一声。
"他躲也没用。密信在太后手里,铁证如山。"
"太后会不会动他?"李昭德压低了声音。
魏元忠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称帝在即,武氏子弟是太后的班底。动武承嗣,等于砍自己的左膀右臂。但密信这事——如果捂不住,太后只能断臂求生。"
李昭德叹了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正说着,一匹快马从东面冲过来,马蹄声急促,马上的人穿着金吾卫的号服,满脸是汗。
"魏中丞!李相!营州急报——曹仁师战死,赵文翙被俘,契丹突破营州外围,王孝杰将军率军驰援,半路中了埋伏!"
魏元忠和李昭德对视了一眼。
"王孝杰怎么样?"
"不知道。探子只说中伏,没说死活。但契丹前锋已经越过渝关,直逼冀州!"
李昭德脸色变了。
"冀州?那离洛阳——"
"还有八百里。但如果不挡住,契丹骑兵一马平川。"
魏元忠调转马头。
"去紫宸殿。"
四月十八,未时。紫宸殿。
太后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来俊臣的贪墨明细和武承嗣密信,右边是营州败报。
两份东西摆在一起,像一记耳光。
她用了三年的人,贪了一万五千两,死了。她东北的边境,一夜之间崩了。曹仁师战死,赵文翙被俘,王孝杰生死不明。
"传狄仁杰。"
女官犹豫了一下。
"陛下……狄公前几日染了风寒,还在客舍养病。左臂旧伤也犯了。臣女怕他——"
"让他来。"
女官去了。
太后靠在御座上,闭着眼。
来俊臣死了。武承嗣的密信在桌上。契丹打进来了。王孝杰中伏了。满朝文武,能打的打不了仗,能打仗的打输了。她身边还有谁?
狄仁杰。只有狄仁杰。
四月十八,申时。客舍。
狄仁杰躺在床上,额头滚烫。沈令仪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敲门声响了。
"狄公,太后召见。"
狄仁杰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几点了?"
"申时三刻。"
狄仁杰撑着床沿坐起来。左胳膊垂在身侧,动不了。风寒烧了三天,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扶我起来。"
沈令仪放下药碗,扶他坐起来。
"狄公,您烧还没退。太后那边——"
"太后召见,不能不去。"
狄仁杰穿好棉袍,用右手系了半天腰带,系不上。沈令仪帮他系好。
"狄公,营州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
"王孝杰中伏——"
"我知道。"狄仁杰的声音哑了,"所以更得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发软。沈令仪扶住他。
"狄公,要不我替您去回一声——"
"不用。"
狄仁杰推开她的手,自己往外走。走到门口,扶了一下门框,站稳了。
"走吧。"
四月十八,酉时。紫宸殿。
狄仁杰跪在殿前,额头上的汗混着热气,脸色潮红。
太后看着他。
"狄仁杰,你病了。"
"臣……还能撑。"
"撑什么?你烧成这样——"
"陛下召臣,必有要事。臣不敢不来。"
太后沉默了一下。
"营州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曹仁师战死,赵文翙被俘,王孝杰中伏。契丹前锋已过渝关。"
"朕要你拿个主意。"
狄仁杰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陛下,臣以为,契丹此次犯边,非寻常骚扰。李尽忠、孙万荣蓄谋已久,学了突厥阵法,带了三千骑兵,突破营州后直扑冀州——这是要打进中原。"
"废话。朕要的是主意。怎么打?"
"臣请陛下,三件事。"
"说。"
"第一,王孝杰若还活着,立刻让他退守冀州。冀州城高池深,能挡一阵。不能退守就且战且退,保住有生力量。契丹骑兵长于野战,短于攻城。把他们拖在城下。"
太后点了点头。
"第二?"
"第二,调右武威卫将军娄师德,率河西兵东进,驰援冀州。娄师德善守,能稳住阵脚。"
"娄师德在凉州。调过来要一个月。"
"一个月,契丹也打不到洛阳。冀州能撑一个月。"
太后想了想。
"第三?"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太后。
"第三——臣请陛下,派一员文臣,前往冀州前线,安抚军民、协调粮草、联络各路援军。武将打仗,文臣安民。两不误。"
"谁去?"
"臣去。"
太后看着他。
"你?你烧成这样,左臂废了,去了能干什么?"
"臣病了,但脑子没病。臣在并州当过都督,打过突厥,懂边防。臣去前线,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陛下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探子报上来的消息,一层一层往上递,到陛下手里已经变了味。臣在前线,亲眼看见,亲口报。"
太后没说话。
"陛下,来俊臣死了。武承嗣的密信在您手里。朝堂上的事,暂时翻不出大浪。但东北这道口子,如果不堵住,契丹打进来,什么都完了。"
太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狄仁杰,你五十八了。病成这样,还要去前线?"
"臣五十八了。但臣还能骑马。骑不了马,坐车也行。"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准。但朕给你一个条件。"
"陛下说。"
"每天给朕写一封信。前线的情况,你亲眼看见的,每天写。朕要看。"
"臣遵旨。"
四月十九,洛阳城门。
狄仁杰的马车出了东门。车上装了药箱、文书、几件换洗衣服。沈令仪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走远。
她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汤药。
"狄公……"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城。
马车里,狄仁杰靠在垫子上,闭着眼。左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右胳膊攥着一卷地图——是河北道和营州道的军事地图,他连夜画的。
车外面,李昭德骑马跟在旁边。
"狄公,你真要去?"
"真去。"
"你烧还没退。"
"路上慢慢退。"
李昭德叹了口气。
"那我送你到汜水。过了汜水,就是河北道了。"
"好。"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狄仁杰睁开眼,看着车帘外面。洛阳城的城墙一点点远了,天枢工地的炉火还在烧,铜柱已经浇到了第十四层。
他闭上眼。
来俊臣死了。他活着的时候是刀,死了之后还是刀——那把刀砍出来的伤口,不会因为他死了就愈合。武承嗣的密信还在太后手里,太后怎么处理,他猜不到。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太后称帝之前,不会动武承嗣。称帝是头等大事,一切都要让路。
包括正义。
包括公道。
狄仁杰苦笑了一下。他这一辈子,办了无数案子,追了无数真相。但最大的真相,他早就知道了——公道不在朝堂上,公道在人心上。朝堂上的公道,是权力平衡之后的产物。权力不平衡,公道就只是一句空话。
他追了一辈子空话。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契丹打进来了。王孝杰中伏了。赵文翙被俘了。曹仁师死了。河北道几十万百姓,等着有人替他们挡住那三千骑兵。
他得去。
不是为了太后。是为了那些百姓。
四月二十,汜水。
李昭德在汜水渡口停下了。
"狄公,我只能送到这了。"
"够了。李相,洛阳的事,你帮我盯着。"
"盯着什么?"
"武承嗣。来俊臣死了,他松了一口气。但密信还在太后手里。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会想办法把密信拿回来,或者——把知道密信的人灭口。"
李昭德脸色一沉。
"他知道密信在你手里?"
"不止我。沈令仪也知道。太后也知道。但我是唯一一个把密信从司刑寺带出来的人。武承嗣如果要灭口,第一个灭我。我走了,他就灭沈令仪。"
"沈姑姑——"
"你帮我护着她。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能死在武承嗣手里。"
李昭德点头。
"我会的。"
狄仁杰的马车过了渡口,上了河北道的大路。李昭德站在渡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尘土里,转身回了洛阳。
四月廿一,冀州。
王孝杰没死。
他中了埋伏,右腿中了一箭,被亲兵拼死救了出来。三千援军折了一千多,剩下的退守冀州城。
冀州刺史张昌宗(与张易之同族,但不是同一支)打开城门,把王孝杰接了进来。
王孝杰躺在城守府的床上,腿上的箭伤已经包扎好了,但失血过多,脸色惨白。
"将军,契丹人在城外十里扎营了。"
"多少人?"
"前锋一千,后续还在到。估计总兵力不少于三千。"
"我们有多少?"
"城里两千守军,加上你带出来的一千多残兵,总共不到四千。但伤了一半。"
王孝杰闭上眼。
"粮草呢?"
"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王孝杰睁开眼,"半个月够什么?援军从洛阳来,少说一个月。"
"将军,要不派人突围,去洛阳报信——"
"报什么信?洛阳已经知道了。狄仁杰已经往这边来了。"
"狄仁杰?他一个文官——"
"他不是普通文官。"王孝杰的声音虚弱,但眼神很定,"他在并州打过突厥。他来了,至少粮草不会断。"
正说着,外面一阵喧哗。
"将军!城外来了一队人,打着太后旗号!"
王孝杰撑着床坐起来。
"去看看。"
城外来的不是狄仁杰。是太后派来的第二支援军——春官尚书李思文,带着三千人,从洛阳急行军五天赶到了冀州。
李思文是个文官,但他带了三个武将:左卫将军薛讷(薛仁贵之子)、右卫中郎将王晙、游击将军杨玄基。
"王将军!"李思文进了城,直奔城守府,"太后命我等驰援冀州。契丹情况如何?"
王孝杰把情况说了。
李思文听完,脸色变了。
"三千骑兵,阵法严整,有攻城器械?"
"有。他们从营州带了一些,但不够。主要是骑兵冲阵。"
薛讷站出来说:"契丹骑兵长于野战,短于攻城。我们守城,他们攻不进来。但问题是——他们如果不攻城,绕过冀州,往南打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
冀州北面是恒山,南面是黄河。如果契丹绕过冀州,从太行山缺口南下,一路畅通无阻,直达相州、卫州,再往南就是洛阳。
"不能让他们绕过去。"王孝杰下了决心,"薛讷,你带一千骑兵,出城向东,卡住太行山南口的隘道。王晙,你带五百人,守滏口陉。杨玄基,你带五百人,守井陉。三道关口,堵死他们南下的路。"
"将军,我们的人不够分——"
"不够也得分。冀州城里留一千人守城,剩下的全撒出去。契丹三千人,分三路南下,每一路最多一千。我们一路一路堵。"
李思文点头。
"王将军说得对。堵住关口,等狄仁杰到了,再议大计。"
四月廿三,河北道大路上。
狄仁杰的马车慢悠悠地走着。他烧退了一些,但左臂还是动不了,右臂也酸得厉害——连日握笔写信给太后,手都僵了。
他已经写了三封信。第一封报了沿途所见:河北道各州府兵备废弛,粮仓空虚,百姓流言四起。第二封报了冀州方向的军情:王孝杰退守冀州,李思文率援军赶到,三道关口已布防。第三封信,他写了一段不一样的话。
"陛下:臣沿途所见,河北道百姓对朝廷颇有怨言。怨什么?怨来俊臣。来俊臣当权三年,河北道流人最多,冤案最重。百姓说,朝廷宁可花银子养酷吏,不肯花银子修边墙。如今契丹打进来,边墙没有,酷吏倒有一堆。臣以为,来俊臣虽死,其弊未除。陛下称帝之后,当以宽政收民心,以实边固疆土。若仍沿旧路,恐天下人寒心。"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这封信,太后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多嘴?会不会觉得他借机翻案?
但他还是写完了。封好,交给随行的驿卒,快马送回洛阳。
四月廿五,洛阳。紫宸殿。
太后看了狄仁杰的第三封信。
看完之后,她把信放在桌上,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
"来俊臣虽死,其弊未除。"她念了一遍。
"宽政收民心,实边固疆土。"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枢。第十四层已经浇完了,工匠们在打磨表面。铜柱一天一天往上长,像一根刺,扎在洛阳城的正中间。
来俊臣死了。刀没了。但刀砍出来的伤口还在。河北道的百姓恨朝廷,恨的不是来俊臣一个人,是这整个告密、杀戮、冤案的政治。
她知道狄仁杰说得对。但她称帝在即,能改吗?改了,就是承认过去错了。承认过去错了,新朝的合法性就打了折扣。
不改,民心散了,契丹打进来,江山不稳。
太后闭上眼。
"传武承嗣。"
四月廿五,同日。武承嗣府上。
武承嗣接到召见,心里一紧。
来俊臣临死前喊了他的名字。密信在太后手里。这几天他躲在府里,没敢出门,没敢见人。但太后还是召了他。
他进了紫宸殿,跪下。
"陛下。"
太后看着他。
"武承嗣,来俊臣的匣子里,有你的十一封密信。"
武承嗣的额头贴在地上。
"陛下,臣……那些信——"
"朕看了。每一封。"
"陛下,臣是受了来俊臣的蒙骗——"
"蒙骗?"太后冷笑,"来俊臣让你'处理'裴炎案的证人,你处理了。让你'关照'周兴的流放路线,你关照了。让你在朝堂上保他,你保了。这叫蒙骗?"
武承嗣不敢说话。
"武承嗣,朕给你两条路。"
"陛下请说。"
"第一条,朕把密信烧了。你从此闭门思过,不得干预朝政。称帝大典,你上殿,但不许再管事。"
武承嗣抬起头。
"第二条呢?"
"第二条,朕把密信公示。你自请辞官,回封地。朕保你一条命。"
武承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臣……选第一条。"
太后看着他,半晌,点了头。
"准。从今日起,你留在府里。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门。"
"臣……遵旨。"
武承嗣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他的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对女官说:
"把密信烧了。"
女官愣了一下。
"陛下,那十一封信——"
"烧了。留着是祸害。"
女官去拿了火盆,把信一封一封烧了。
太后坐在御座上,看着火苗舔着信纸。
来俊臣死了。武承嗣废了。刀和握刀的手,都没了。
但契丹还在打。王孝杰还在守。狄仁杰还在路上。
她拿起笔,给狄仁杰写了一封回信。
"狄仁杰:来信收悉。你所言宽政之事,朕知道了。称帝之后,自有安排。你安心在前线,办好你的事。另:武承嗣已闭门思过。朝堂之事,你不必挂心。"
写完,她把信递给女官。
"八百里加急,送冀州方向。追上他。"
四月廿八,冀州城外三十里。狄仁杰的马车终于到了。他下了车,站在冀州城下,看着城墙上飘扬的唐字旗。王孝杰拖着伤腿,亲自出城迎接。两人站在城门前,还没来得及说话,探子飞马赶来,滚鞍下马,喊了一声:"契丹分三路南下,第一路已突破滏口陉!王晙将军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