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四月廿八,冀州城外三十里。
狄仁杰的马车刚停稳,还没来得及掸掉身上的尘土,探子的马蹄声就砸到了跟前。那骑士滚鞍落马,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也顾不上疼,张嘴就是一声喊:
“契丹分三路南下,第一路已突破滏口陉!王晙将军战死!”
城墙上守军的哭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在拉。
狄仁杰站在车旁,左胳膊还吊着布带,右腿因为连日坐车有些发麻,他站稳了,看着那探子。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滏口陉丢了!王晙将军……带五百人堵隘口,契丹一千骑冲阵,弓箭射光了,短兵相接,王将军斩了三个契丹兵,最后被攒射而死。五百人,活下来的不到八十。”
狄仁杰闭上眼。
王晙。他记得这个人。去年在凉州,王晙跟着娄师德守河湟,一次突厥犯边,王晙带三百死士夜袭敌营,烧了突厥的粮草,全身十一处伤,没掉一滴泪。这样的人,死了。
“将军呢?”狄仁杰转向城门方向。
“王孝杰将军在城里,伤还没好。李思文尚书在城守府议事。薛讷将军带一千骑兵去堵东面隘道了,还没回来。”
狄仁杰点了点头。
“备马。我要进城。”
四月廿八,申时。冀州城守府。
王孝杰躺在榻上,右腿的箭伤用夹板固定着,纱布渗着血。他听见外面马蹄响,撑着床沿坐起来,让亲兵扶他下地。
他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正厅。
李思文、薛讷(刚从东面回来)、冀州别驾崔神庆已经都在了。厅里气氛沉得像铅。
狄仁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狄公!”王孝杰声音沙哑,“你怎么才到——”
“路上慢了。”狄仁杰扫了一眼满屋的人,最后看向李思文,“李尚书,滏口陉的事,你报给太后了?”
“报了。八百里加急,今早送的。但太后那边——”李思文顿了顿,“契丹动得比我们想的快。滏口陉一破,他们南下就没有屏障了。”
狄仁杰走到地图前。冀州城北的地图上,三支红笔圈了三个箭头:一路已经过了滏口陉,正往冀州城东四十里的安阳河方向插;一路在井陉口,还没动;第三路最远,还在滹沱河以北,像是佯动。
“这是分兵合围。”狄仁杰手指点在第一支红箭上,“他们不直接打冀州,是绕开冀州,从东面插进去,切断我们和相州、卫州的联系。一旦安阳河过不去,南边各州的援军就上不来,冀州就成了孤城。”
王孝杰咬着牙:“我知道。所以才让薛将军带人去堵东面。但滏口陉一破,薛将军那一千骑顶不住契丹主力。得加人。”
“加不了。”狄仁杰摇头,“城里能战的兵,满打满算不到三千。伤的伤,病的病。再抽人,城就空了。”
厅里安静了。
李思文忽然开口:“狄公,你一路从洛阳来,沿途百姓什么样子?”
“乱。”狄仁杰说,“河北道各州,流民塞路。有的村子十室九空,剩下的也在打包行李,准备往南逃。粮价涨了三倍,一斗米八十文。百姓说,契丹还没到,官军先抢粮。”
王孝杰闭了闭眼。
“这就是来俊臣留下的烂摊子。”他喃喃道,“三年酷吏,冤案遍地,流人走了不少,田地荒了无数。现在契丹一来,那些被逼反的、被流放的,说不定都在等着看笑话。”
“不是笑话。”狄仁杰转过身,“是隐患。河北道的百姓,恨朝廷恨了三年。契丹要是趁机散播谣言,说朝廷让他们先死、官军先跑,这城——守不住。”
崔神庆,那个冀州别驾,忽然出列。
“狄公,末将有一策。”
“说。”
“与其在城里干等,不如派一队轻骑,带我的印帖,去安阳河北岸的相州借兵。相州有屯兵两千,守将叫张知泰,跟我是同年。只要安阳河守住,南边援军一上,契丹就被卡在河以北。”
狄仁杰看着他。
“崔别驾,你去?”
“末将愿往。契丹还没到安阳河,我现在带三百轻骑走小路,一天一夜能到相州。借了兵,再带一批弓弩和火药回来,至少能撑到娄师德的河西军赶到。”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狄公请讲。”
“到了相州,不许提‘借兵’,提‘借粮’和‘借弓弩’。张知泰是文官,胆子小。你一提兵,他怕朝廷怪他擅离职守,反而不敢动。你提粮和弩,他觉得是后勤支援,容易点头。”
崔神庆拱手:“明白。”
“去吧。天黑之前出城,走滏口陉旧道——虽然破了,但契丹主力没走那条路,还有一条山间小路能绕过去。”
崔神庆带了三百轻骑,从城东小门溜了出去。
四月廿八,夜。冀州城。
狄仁杰没回客舍,就坐在城守府的偏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给太后写第四封信。
信很短:
“陛下:臣抵冀州。滏口陉已失,王晙殉国。契丹分兵南下,意在断我南路。现派冀州别驾崔神庆赴相州借粮弩,臣亲守冀州,与王孝杰将军共死生。河北民心浮动,臣已开仓放粮,暂安百姓。惟望陛下速调娄师德河西军东进,否则冀州难支。臣狄仁杰,顿首。”
写完,他吹了灯,躺在硬板床上。左臂疼得睡不着,他干脆不睡了,睁着眼听城外的风声。
风里带着土腥味,是北方草原的味道。
他想起来俊臣死前那句话:“刀砍过的人,血还在。”
现在血还没干,契丹人就踩着血来了。
四月廿九,凌晨。冀州东门。
狄仁杰站在城墙上,看着东面黑沉沉的天。远处有火光,一闪一闪,像是契丹人在安营。
薛讷带了一千骑兵回来复命。他没守住东面隘道——契丹第一路根本没走大路,而是从滏口陉西侧一条干河床悄悄插过来,等薛讷发现,契丹前锋已经过了安阳河渡口。
“现在契丹前锋离冀州城多少里?”狄仁杰问。
“六十里。骑兵快的话,明天午后就能到城下。”
“六十里……”狄仁杰算了算,“他们扎营、休整、探路,至少得半天。我们还有一天时间。”
他转头看王孝杰。王孝杰靠在墙垛上,脸色灰败,但眼睛还是亮的。
“王将军,你伤成这样,不能指挥作战。城防交给薛讷,你躺着就行。”
王孝杰咧嘴笑了笑,牵动伤口,吸了口凉气。
“狄公,你这是嫌我碍事。”
“我是怕你碍事。你一上阵,大伙儿都得护着你,仗就打歪了。”
薛讷在旁边憋着笑。
狄仁杰正色道:“薛将军,从现在起,城防全归你。李尚书管粮草和民夫,我管协调和信使。谁敢临阵退缩,我先斩后奏。”
“得令!”薛讷抱拳。
四月廿九,巳时。冀州城内。
狄仁杰下令开了三个粮仓。
不是全开,是开一半,按人头发粮。每户一斗米,老弱病残额外加半斗。消息传出去,城门口排了长队,有人哭,有人跪,有人愣愣地捧着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个老妇人被孙女搀着,领了米,走到狄仁杰面前,扑通就跪下了。
“大人……你是好人啊。”
狄仁杰扶她起来。
“老人家,不是我是好人,是朝廷该给的。以前没给,是朝廷的错。现在补上,别谢我,谢陛下。”
老妇人摇头:“陛下?陛下在洛阳,知道我们饿死?是你。你从洛阳大老远来,胳膊都断了,还给我们发米。你是活菩萨。”
狄仁杰没说话,转身走了。
沈令仪跟在后面,低声说:“狄公,百姓认的是你,不是朝廷。”
“我知道。”狄仁杰叹了口气,“所以这仗,不能输。输了,他们连我都信不了。”
四月廿九,午时。相州方向。
崔神庆带着三百轻骑,果然绕了小路,天亮前到了相州城外。
相州刺史张知泰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见面就哭。
“崔别驾,你可算来了!我听说冀州破了,吓得我把城门都关了——”
“张使君,冀州没破,还在守。契丹前锋离冀州六十里,城里的粮只够撑十天。我来不是借兵,是借粮和弓弩。相州仓里有三千石陈粮,拨一千石给我,再给五百张硬弓、一千支箭,我带回冀州,城就能守。”
张知泰搓着手,在厅里转圈。
“一千石粮……五百弓……崔别驾,不是我不借。朝廷有令,各州自守,擅调粮草者,同罪。我若给了你,契丹真打相州,我拿什么守?”
崔神庆盯着他。
“张使君,契丹打的是冀州,但破了冀州,下一个就是相州。你守得住吗?你城里那两千人,一半是老弱,弓箭生锈,甲胄破洞。契丹骑兵冲一下,你就开城投降。”
张知泰脸白了。
“你……你别咒我。”
“我是实话。张使君,你借我一千石粮、五百弓,我保冀州不失。冀州不失,相州就安全。你这是救自己。你不借,冀州一破,契丹明天就到你城下,你哭都来不及。”
张知泰沉默了半晌。
“……五百石粮。弓弩三百。多了没有,我真拿不出来。”
崔神庆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不动声色。
“行。五百石就五百石。三百弓就三百弓。但得现在装车,我下午就走。”
张知泰命人去办。粮和弓弩装了二十辆大车,由崔神庆的三百轻骑押送,沿着来时的路往冀州赶。
四月三十,冀州城外。
狄仁杰站在城墙上,看见地平线上扬起一阵尘头。
“来了?”他问身旁的哨探。
“是。尘头不大,像是车队。”
半个时辰后,崔神庆满身尘土,滚下马来,冲上城墙。
“狄公!粮来了!五百石米,三百张硬弓,一千支箭。张知泰那老东西只肯给这些,但比空手强。”
狄仁杰点了点头。
“够了。守十天,够娄师德的军到了。”
话音未落,东面六十里处,号角声隐隐传来,像闷雷滚过地面。
薛讷站在墙垛旁,手按刀柄。
“来了。”
五月初一,黎明。冀州城。
契丹前锋到了。
一千五百骑兵,在城东五里处列阵。领头的是个高鼻深目的契丹将,身穿铁叶甲,手里提着一柄骨朵,冲着城门方向喊了一串契丹话。翻译官趴在城墙上,脸都白了。
“他说……让我们开城投降,不然踏平冀州。”
城上一片寂静。
王孝杰在后面听着,咬着牙说:“踏平?他倒敢想。”
狄仁杰没说话。他站在墙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骑兵。马蹄踩在地面上,震得城墙上的砖都嗡嗡响。
他想起崔神庆带回来的消息:契丹主帅不是李尽忠,是孙万荣的亲弟弟,孙万敌。此人有胆有谋,上次在营州就是用埋伏坑了曹仁师。这次分兵三路,不是乱冲,是算准了河北各州兵备空虚,想趁太后称帝前大捞一把。
“狄公,”沈令仪站在他身边,低声问,“真打?”
“真打。”狄仁杰从墙垛边收回目光,“但不会今天打。他们扎营要时间,探路要时间。给百姓多留半个时辰搬东西进防空洞。”
“防空洞?”
“城里有窖,之前备过荒。把老弱全塞进去,用土封口,只留通气孔。箭雨下来,能活。”
沈令仪点头,跑下去安排。
五月初一,辰时。城门开了一半。
不是迎敌,是放百姓进内城。青壮年拿家伙的拿家伙,没家伙的搬石头、抬土袋。城外田野里,牛惊了,鸡飞了,几个没来得及进城的乞儿被守军拽着领子拖了进来。
契丹人在五里外停了马,没动。
孙万敌站在阵前,看着冀州城。城墙是青砖砌的,高二丈四,垛口整齐,上面隐约能看见唐字的白旗。城头上人影晃动,但看不清有多少。
他挥了挥手。
一千五百骑兵分成五队,每队三百,呈扇形慢慢往前压。马蹄声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过来。
“放箭!”薛讷站在指挥位上,一声令下。
城墙上箭雨泼下去。第一排是弩手,蹶张弩上弦,三发一轮,专射马腿。契丹骑兵前排的马中箭倒地,骑兵摔出去,被后马踩踏。第二排是弓手,步弓点射,专射人面。
第一波冲到护城河边,死了四五十人,马百余匹。契丹人没料到城上箭这么密,阵脚乱了一瞬,往后退了三十步。
孙万敌在后面骂了一句契丹话。第二波又冲上来。这次他们学乖了,下马步行,扛着盾牌往前挪。盾牌是木胎蒙皮,箭射上去叮叮当当。
“扔礌石!”薛讷又喊。
城上推下几块磨盘大的石头。一块砸中一个盾牌群,木屑飞溅,七八个契丹兵被压在下面,血从石缝里淌出来。
但契丹人太多了。一千五百,死了一百,还有一千四。他们一寸一寸往前挪,盾牌后面露出半截身子,弓箭还击。城墙上中了两箭,一个是沈令仪挡在狄仁杰前面,箭擦着她肩膀飞过去,嵌进身后的木柱。
“你没事吧?”狄仁杰抓住她胳膊。
“没事……就是疼。”沈令仪咬着牙,把箭拔了,扔下城去。
五月初一,巳时。激战持续了两个时辰。
契丹人第三次冲锋被打退后,孙万敌收了兵。他站在阵前,看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孔和烟熏火燎的痕迹,脸色阴沉。
“攻不下来。”翻译官战战兢兢地说。
“我知道攻不下来。”孙万敌冷笑,“谁说要攻了?传令:扎营。不攻城。绕。”
他转过身,指着东南方向。
“安阳河渡口我已经派人偷渡过去了。现在只差把冀州围死,断他的粮道。城里那点粮,撑不过五天。五天之后,他们自己开城。”
翻译官去传令。
契丹人果然不冲了。一千五百骑兵散开,在城东五里处扎了营,挖壕沟,插拒马,把冀州城东面封得死死的。
城墙上,薛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
“狄公,他们不打了?”
“不打了。”狄仁杰站在墙头,看着下面的营盘,“他们要围城。我们中计了——我以为他们强攻,其实他们要耗。我们城里粮只够十天,现在才第一天。加上相州那五百石,撑十二天。娄师德的军,最快也要二十天到。”
薛讷皱眉:“那怎么办?”
“等。”狄仁杰说,“等崔神庆的粮车进了城,等井陉那一路契丹动静,等娄师德的消息。现在——传令,全城节约口粮,一天两餐改一餐,米汤照喝,米粒省下来。”
“是。”
五月初二,凌晨。冀州城。
狄仁杰坐在油灯下,写第五封信给太后。
信比上一封长:
“陛下:契丹前锋孙万敌率千余骑围城,不攻,专断粮道。臣已令全城减粮,暂可支十二日。崔神庆从相州借来粮五百石、弓弩三百,已入仓。惟井陉一路契丹仍无动静,臣疑其为疑兵,实主力尽在东面。若井陉真动,则冀州南北皆受敌,危矣。乞陛下急敕娄师德兼程东进,并密谕相州、卫州预备粮草,沿安阳河设三座浮桥,以备援军南下。臣抱病督战,不敢懈怠。河北百姓之命,悬于陛下一念。狄仁杰,顿首。”
写完,他叫来驿卒。
“这封信,不走八百里加急。走六百里,慢一点,但稳。别让沿途州县惊动,免得又乱。”
驿卒领命,牵马出城,消失在夜色里。
沈令仪端了碗稀粥进来。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两粒米。
“狄公,喝点吧。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狄仁杰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笑着把碗放下。
“沈姑姑,你跟我这么多年,见过我这么狼狈的时候吗?”
沈令仪想了想。
“见过。彭泽令那回,您被来俊臣追杀,躲在破庙里吃观音土,比这惨。”
“那回我差点死。”
“这次不会。您命硬。”
狄仁杰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城外黑沉沉的,只有契丹营地的火把一点一点,像地上的星。
“命硬不硬,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他低声说,“得看老天爷让不让。”
五月初三,午后。冀州城外三十里。
契丹人果然动了。
不是攻城,是分出三百骑,往南走了。那是去接应第二路契丹兵——从井陉方向插过来的那一支。
城墙上,哨探飞报:
“狄公!契丹南下的那队人,约三百骑,带了几辆辎重车,像是接应井陉的兵!已经过了安阳河渡口!”
狄仁杰站在地图上,手指从冀州往南划了一条线。
“井陉那一路,原本估计一千人。如果三百骑带辎重过去接应,说明井陉的契丹不止一千——至少一千五。他们要合兵一处,从南面包抄。”
他转身对薛讷:“薛将军,你带三百骑,出东门,尾随那三百契丹兵。只跟不打,记住他们到哪与主力汇合,立刻回来报。另外——如果相州方向的崔别驾回来了,让他带轻骑截那批辎重车,能抢就抢,抢不了就烧。”
薛讷领命,带人溜出城门。
五月初四,清晨。冀州城。
薛讷回来了。人比出去时少了一半——三百骑折了八十,带回来三个俘虏。
“狄公,跟到了。那三百契丹兵在安阳河南岸一个叫‘洹水镇’的地方,跟井陉过来的主力汇合了。汇合后总兵力一千八百,正往北压,估计后天能到冀州南门。”
“辎重车呢?”
“烧了。崔别驾半路截了一把火,十辆粮车烧了七辆,剩下三辆抢了过来,里面是干肉和皮甲。契丹人追了一程,被我的人用弩射退。”
狄仁杰点了点头。
“南门现在有多少人守?”
“南门本来留了五百,加上新编的民夫两百,共七百。”
“不够。”狄仁杰立刻下令,“从东门抽两百人,调往南门。薛将军,你亲自坐镇南门。王将军伤重不能动,南门就你最大。”
“得令。”
五月初五,夜。冀州城。
契丹合兵后,第一次尝试夜袭南门。
三更天,南门城下黑影蠕动。守军早有准备,等契丹人摸到护城河边,城上火把齐亮,礌石滚木像下雨一样砸下去。契丹人死伤枕藉,剩下几十个连滚带爬逃了回去。
南门守将是个叫赵骘的果毅都尉,浑身是血,跑来报狄仁杰:
“狄公!打退了!但南门城墙塌了一段,约两丈长,砖石全碎了。”
狄仁杰赶到南门,借着火把看那段塌口。砖石狼藉,下面就是护城河,如果契丹趁夜填了河、架上木梯,天亮就能从塌口杀进来。
“马上修。”他下令,“把内城那道土墙拆了,砖搬过来补。民夫、士兵全上,不用睡,天亮前必须补好。”
沈令仪在旁边低声说:“狄公,你也歇一会儿吧。两天没合眼了。”
“等这墙补好我再睡。”狄仁杰蹲在塌口边,用手拨开碎砖,“来人,拿石灰,把缝填死。再拿泥巴糊一层,要厚。”
忙到天蒙蒙亮,两段墙终于接上了。新砌的砖颜色浅,老砖颜色深,像一道疤。
狄仁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沈令仪赶紧扶住他。
“狄公——”
“没事。”他喘了口气,“走,去东门看看。契丹主力还在东面压着,不能松劲。”
五月初六,黎明。冀州东门哨探飞马回报:“契丹主力拔营了!往南移动,像是去跟南面合兵!东门只剩两百骑看守!”狄仁杰立刻意识到——契丹要放弃围东门,全力扑向南门,趁南门新墙未干突破!他冲上城头,远望南面地平线,尘头冲天,一支黑压压的骑兵正快速逼近。南门新墙上的泥巴还湿着,一碰就掉。狄仁杰咬牙:“传薛将军,死守南门!再调所有人手去填护城河——用沙袋,用尸首,用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让契丹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