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流人处置
书名:武则天秘史·红妆天下 作者:游刃有余的小景 本章字数:5924字 发布时间:2026-10-21


永昌元年五月初六,黎明。冀州东门。

哨探的声音还没落,狄仁杰已经冲上了东门城头。他左臂仍吊着布带,右眼熬得通红,扶着墙垛往南望——地平线上,尘头像一堵黄墙,从东往南压过去,中间夹杂着甲胄的反光。

“果然合兵了。”他咬着牙自语,“孙万敌这狗贼,拿东门当诱饵,主力全扑南门。”

沈令仪跟在身后,递来一张染血的地图:“狄公,南门新墙只糊了半层泥,护城河没水——前夜民夫挖渠引水,上游被契丹断了的,现在就是条干沟。”

狄仁杰一把抓过地图,手指在南门与东门之间来回划。

“传令:东门留一百人守墩台,其余全撤往南门。薛将军那边,我亲自去。”

他刚转过身,东门方向又一阵马蹄响——不是契丹,是崔神庆从相州押着第二批粮车回来了。五百石米、两百副甲、三百支长矛,二十辆大车碾过晨露,停在东门外。

崔神庆滚鞍下马,满脸尘灰,看见狄仁杰站在城头,扯着嗓子喊:

“狄公!相州又挤了三百石,卫州也答应拨五百石,但要等三天才能运到——”

“不用等了!”狄仁杰回头,“粮车直接南下,绕到南门外卸货,让民夫扛进城!南门要是破了,粮也是给契丹扛!”

崔神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调转马头,鞭子抽得车夫嗷嗷叫,二十辆大车呼啦啦往南门绕。

五月初六,巳时。南门。

狄仁杰赶到时,南门城墙上已经乱成一锅粥。新砌的砖缝里泥巴还湿漉漉的,几个民夫蹲在墙头发抖,说听见远处马蹄声像打雷。

薛讷站在南门指挥所,甲胄上全是箭孔,手里攥着令旗。

“狄公!东门那两百骑已经撤来了,加上原来的七百,能战的九百人。但护城河是干的,契丹骑兵一跃就过!”

“把内城商铺的门板全拆了,钉木桩,横在河里。”狄仁杰爬上墙头,远望南方,“再让铁匠把熔了的铜汁——天枢工地剩的铜水,倒进河床,浇成一层铜皮,马蹄踩上去打滑!”

薛讷瞪眼:“铜汁?那得多大炉子——”

“天枢第十四层浇完剩了三锅,就在城东铜料场,还没凉。现在去舀,还烫着呢!”

一句话点醒众人。几个校尉飞跑去铜料场,不一会儿,三锅赤红铜汁由民夫用铁钩拖着,吱吱冒白气,哗哗浇进干河床。铜汁遇水汽,腾起一股刺鼻的腥味,河床表面凝成一层滑溜溜的青灰色硬壳。

“成了!”薛讷一拍大腿,“马蹄踩上去,不用箭射,自己就摔!”

狄仁杰却没笑。他盯着南面尘头,已经清晰到能看见马腿。

“不够。铜皮只能滑一阵,契丹人摔几次就懂了。得加一道——把城里的石灰窑全点着,石灰粉扬在河对岸,他们冲过来一踩,鞋里灌满石灰,跑都跑不动。”

“哪来那么多石灰?”

“冀州城烧砖的窑,七座,全点!把砖坯也烧了,反正契丹来了也用不上砖。”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七座窑同时点火,浓烟滚滚,像七根黑柱撑在天际。

五月初六,午时。南门外五里。

契丹合兵后的主力到了——一千八百骑,黑压压一片,领头的是孙万敌的弟弟,孙万荣的亲侄,叫孙赫。这小子二十出头,生得獐头鼠目,却学了一身突厥冲锋阵法,左手持骨朵,右手扬鞭,冲着南门方向嗷嗷乱叫。

翻译官趴在城墙缝里听了一耳朵,脸白得像纸:

“他说……今天中午之前,要把冀州城踏平,拿狄仁杰的心肝下酒!”

城上一阵骚动。

狄仁杰站在墙头,听见这话,居然笑了。

“心肝?我这一把老骨头,肝都硬了,咬不动。让他留着嘴,等打完仗,我请他吃烤羊。”

沈令仪在旁边抿嘴:“狄公,您还贫。”

“不贫不行啊。”狄仁杰低头看了看她肩膀上那道箭伤绷带,“一紧张就嘴瓢,一嘴瓢大家就觉得没事,觉得没事就不慌,不慌就能多活几个人。”

正说着,南门外尘土里,契丹前锋已经勒马,列成五排冲阵。第一排弓手,第二排长枪,第三排以后全是骑兵,马蹄刨地,扬起的土粒打在城墙上噼啪响。

“来了。”薛讷把令旗往地上一戳,“弓弩手,听令——等他们过铜皮河,第一排射马腿,第二排射人面,第三排专射旗手!把孙赫那面黑狼旗射倒!”

“得令!”几百个弓弩手齐声吼,声浪震得城墙砖嗡嗡响。

五月初六,未时初。南门护城河。

契丹人果然冲锋。第一排骑兵嗷嗷叫着冲下河床,马蹄刚踩上铜皮——打滑!前排三匹马叠成一团,骑手摔出去,被后队马蹄踩成肉泥。后面的人急勒缰,马群乱窜,踩翻了两个旗手,黑狼旗歪歪斜斜插在泥里。

“射!”薛讷旗一挥。

城上箭雨泼下。第一排弩手专盯马腿,三发一轮,十几匹马中箭倒地,横在河里,把后面的路堵了。第二排弓手点射旗手,三个举黑狼旗的契丹兵先后中箭,旗杆晃了晃,栽进河床。

孙赫在后面气得跳脚,用骨朵砸了一个后退的兵:“冲!冲上去赏金帛!冲不上去砍你全家!”

鞭子抽着,第二波又涌上来。这次他们学乖了,下马步行,扛着盾牌往铜皮河爬。盾牌是厚木包铁皮,箭射上去当当响。

“扔石灰!”狄仁杰喊。

城上七座窑的石灰粉由民夫用簸箕扬出去,白雾腾起,罩住河对岸。契丹兵踩进石灰堆,鞋里灌满白粉,有人揉眼,有人摔跤,盾牌歪了,长枪丢了一地。

“上!”薛讷拔出腰刀,第一个翻下城墙,带着九百守军杀出南门。

短兵相接。唐军长枪戳盾牌,盾牌裂;唐军弯刀砍马腿,马嘶鸣;唐军弩箭从背后射,契丹兵成片倒。孙赫在后面看傻了,正要调马,一支流矢正中他坐骑眼窝,马直立起来,把他甩出去三丈远,脑袋磕在铜皮上,冒了一股红浆。

“孙赫死了!”契丹阵中有人喊。

“杀啊——”唐军士气暴涨,薛讷一马当先,枪挑一个契丹旗手,回头吼:“南门破了!南门破了!”

其实没破,是契丹自己乱了。一千八百人没了主心骨,前锋和后军挤作一团,石灰粉里人踩人,死伤枕藉。剩下几百骑掉头就跑,往东往北乱窜,被东门撤回来的一百骑追着砍尾巴。

五月初六,未时正。南门城头。

狄仁杰站在墙头,看着下面尸横遍野的河床,长长吐出一口气。

“赢了?”沈令仪递过水囊。

“没赢。”狄仁杰灌了一口水,嗓子像吞了沙,“孙万敌没来,只来了他侄子。这一仗是试探,也是分兵——主力还在东面,刚才那波只是佯攻南门,想让我们调兵,真主力从东面绕后。”

他转头看东门方向,果然,东门城外的契丹营盘已经空了,只剩几面破旗在风里转。

“传薛将军,别追。收兵,全回南门加固。再派快马去相州,让张知泰把预备队一千人拉到冀州东三十里扎营,防契丹真绕后。”

薛讷浑身是血,带人收兵回城,听见这话,在城门口勒马:

“狄公,那刚才白打了?”

“不白打。”狄仁杰笑了,“杀了他们三百,伤了五百,吓跑一千。咱们死了八十,伤了一百二。划算。至少南门三天内安全。”

五月初七,清晨。冀州城守府。

狄仁杰瘫在椅子上,左臂疼得直抽抽,右胳膊握笔都抖。他面前摊着一张新地图,上面用朱砂圈了三个圈:东面空了,南面打了,北面——

“北面呢?”他问沈令仪。

“北面没动静。但探子说,契丹在冀州北四十里的滹沱河渡口,留了二百人看守浮桥,像是怕我们北边援军下来。”

“娄师德的河西军,到了哪?”

“探子不确定。只说过了兰州,往东走,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

狄仁杰算了算。冀州仓里的粮,加上相州两批共八百石,按现在一天两百人的消耗(减粮后),能撑二十天。娄师德十天到,正好接上。

“够了。”他闭上眼,“只要十天内契丹不再增兵,这城就破不了。”

五月初八,午后。冀州东门。

一个衣衫褴褛的流人,被守军从城外捡回来。这人姓赵,叫赵四,原是幽州人,垂拱三年被来俊臣诬陷“通敌”,流放岭南,半路逃回,躲在冀州郊外的破庙里。听说契丹打来了,他跑来城下,说有要事禀报狄公。

沈令仪把他带进偏房。赵四跪在地上,磕头像捣蒜:

“狄公救命!契丹在北面滹沱河渡口,不光留了二百人——他们把流人营也占了!冀州北边三十里,有个流放犯人的营盘,关了三百多个流人,都是当年来俊臣案里的幸存者。契丹人把营盘接管了,给那些流人发刀,说‘跟我们打回幽州,就赦你们’。现在那三百流人,有一半答应了,正跟契丹人一起练阵!”

狄仁杰猛地坐直。

“流人营的事,你确定?”

“确定!我哥就在里面,叫赵三。他没答应,被契丹兵打断了腿,爬出来给我报信。”

狄仁杰沉默了。

流人。又是流人。来俊臣流放了无数人,这些人本是无辜,被逼成朝廷的仇敌。现在契丹捡便宜,把流人编成炮灰。如果这三百人真被契丹拉上战场,冀州北门就多了一支生力军,娄师德来了也难办。

“沈姑姑,拿纸笔。”

他提笔,写第六封信给太后,语气比前几封都重:

“陛下:臣于冀州南门击退契丹佯攻,斩获三百余级,南门暂安。然北面滹沱河渡口,契丹收编流人营三百余众,以赦罪为诱,逼从叛军。此辈皆来俊臣旧案无辜流放者,朝廷自毁长城,反资敌寇。臣请陛下,速下赦令:凡河北道流人,除罪大恶极者,一律赦归原籍,准其自赎。流人知恩,必不为契丹用,且可募为乡勇,守土抗敌。一纸赦书,胜十万雄兵。惟陛下速断。狄仁杰,顿首。”

写完,他吹干墨,封口,交给驿卒。

“这封走八百里加急,直接送紫宸殿。别经任何中转,怕泄露。”

驿卒牵马出城,马蹄声消失在北风里。

五月初十,黎明。冀州城。

太后回信到了。不是亲笔,是女官代笔,但盖了太后印。

信很短:

“狄仁杰:赦流人一事,朕已准。即日下制书,凡河北流人,除逆党外,悉赦归原籍,准募从军。制书已发八百里加急,五日内当抵冀州。你且稳住城防,流人若来投,善抚之。朕在洛阳,每日看你信,知你辛苦。勿弃勿怠。武曌。”

沈令仪念完信,抬头看狄仁杰。

狄仁杰坐在灯下,听完,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里的血丝似乎淡了一丝。

“五天。”他低声说,“制书五天到,娄师德的军十天到。中间这五天,得靠我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快亮了,东边泛灰白。城外远处,契丹的营火还零星闪着,像没睡着的眼睛。

“沈姑姑,去把崔神庆叫来。再让薛将军点齐南门兵,准备迎北面流人——如果流人真被赦了,他们从北门进来,得有人接、有人管、有人发武器。别让他们觉得朝廷还是来抓他们的。”

“是。”

沈令仪出门。狄仁杰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冀州城在晨光里慢慢显出轮廓:城墙上的箭孔补了新泥,南门铜皮河还泛着青光,东门空荡荡的旗杆歪着,像一根没写完的叹号。

他想起来俊臣死前那句话:“刀砍过的人,血还在。”

现在血还没干,但有人拿纸擦了擦。

“够了。”狄仁杰对自己说,“先撑过这五天。”

五月十二,午后。冀州北门。

北门城外的官道上,果然出现了一群人。不是契丹骑兵,是一群衣衫破烂、拄着木棍、搀着老小的人,约两百来号,踉踉跄跄往城门走。领头的一个断腿汉子,瘸着一条腿,怀里揣着半张破纸——正是太后赦书的抄件,由相州转送,沿途流人传抄。

守军认出那是赵四的哥哥赵三,放下了吊桥。

赵三跪在城门口,把那张破纸举过头顶,哭得说不出话。后面跟着的流人们,有的跪,有的笑,有的愣愣地抱着孩子不哭。

狄仁杰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这二百多个刚从地狱门口爬回来的人。

“薛将军,”他低声说,“发武器。长矛不够,发木棍。铁匠连夜打刀,打不出就磨镰刀。告诉他们:今天出城,跟契丹那三百伪卒打一场,打赢了,朝廷认他们是冀州子弟,不追旧账;打不赢——”他顿了顿,“打不赢也认,但得活下来。”

薛讷抱拳:“得令。”

五月十三,清晨。冀州城外北原。

两百流人列阵,手里拿着长矛、镰刀、木棍,甚至还有菜刀。对面是契丹收编的三百“伪卒”——其实也是流人,只是被契丹用刀架着脖子逼上阵。

两军中间隔着一条干沟。

狄仁杰站在北门城头,用千里镜看过去。他看见对面阵中,一个契丹兵举着刀逼一个瘦小流人往前冲,那流人回头,眼睛里全是恨——不是恨契丹,是恨逼他的人。

“传令。”狄仁杰对沈令仪说,“让赵三喊话。就喊一句:‘朝廷赦了咱们,谁跟契丹走,谁就是二次造反,家里老小别想活!’”

赵三被带上城头,狄仁杰把这句原话教给他。赵三咧开缺牙的嘴,点了点头,瘸着腿下城,跑到两军中间,扯开破锣嗓子喊:

“弟兄们!朝廷赦书到了!咱们都是良民!谁他娘的跟契丹走,回家老婆孩子全砍头!回来!回来跟官军杀狗日的!”

对面阵中,那些被逼的流人听见喊声,脚步乱了。一个穿破袄的汉子扔了手里的长矛,转身就跑。契丹兵举刀砍他,被旁边几个人拽住——不是帮他,是怕他连累自己。瞬间,对面阵线像烂泥一样塌了,三百“伪卒”有一半扔了武器,往回跑。

契丹监军气得跳脚,鞭子抽翻两个人,但已经压不住。

“杀!”薛讷在北门城头一挥旗。

冀州守军从北门杀出,流人从对面反扑,两面夹击,契丹监军被赵三一矛戳穿肩膀,活捉。剩下的契丹兵丢下刀,往滹沱河方向逃,被追出十里,斩了几十颗脑袋回来。

北原上,两百流人抱着武器,有的哭,有的笑,赵三坐在地上,把那半张赦书举起来,对着天喊:

“朝廷没忘咱们!朝廷没忘咱们!”

城头上,狄仁杰放下千里镜,长出一口气。

“沈姑姑,记一笔。今天冀州北门,收流人二百,复叛卒三百,获器械一百二十件,斩契丹监军一人。”

沈令仪提笔在册子上写,写到“复叛卒三百”时,手顿了顿。

“狄公,这三百叛卒,算斩还是算降?”

“算降。”狄仁杰靠在墙垛上,闭着眼,“他们也是被逼的。跟来俊臣逼的那些人一样。”

五月十五,夜。冀州城守府。

狄仁杰坐在灯下,写第七封信。信不长,但每个字都沉:

“陛下:臣于北门受降流人二百,复叛契丹伪卒三百,皆安插城郊,编为‘归义营’,由赵三、崔神庆分领。南门之捷,斩获已报。现冀州城内,兵二千,民夫五百,归义营四百,粮可支十八日。娄师德军报已过兰州,九日可抵。河北流人闻赦书,陆续来投者日数十人,民心渐定。惟契丹主力仍踞东面,恐再扑南门。臣已令薛讷预筑三道土城于南门外,层层阻敌。陛下称帝在即,愿以河北无事为贺。狄仁杰,顿首。”

写完,他吹了灯。

窗外风停了,月光照在铜皮河上,像一条冷冷的腰带。

沈令仪端来一碗稀粥,米比前两天多了几粒。

“狄公,喝吧。今天打了胜仗,赏了流人半碗米,咱们少半碗,但够。”

狄仁杰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

“沈姑姑,你说来俊臣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这帮流人替朝廷卖命,会怎么想?”

沈令仪想了想。

“他大概会想:早知如此,当初别流那么多人。”

狄仁杰笑了。

“不是。”他放下碗,看着窗外的月亮,“他会想:早知流人能用,我何必杀那么多无辜的。”

沈令仪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狄仁杰站起来,披上外袍,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冀州被画了个圈,圈外东面是空的,南面打了叉,北面打了勾。

“明天去东门看看。”他自言自语,“契丹主力要是真走了,东门就该空了。空了就派归义营去驻,别让孙万敌再绕回来。”

他转头看沈令仪。

“替我写一道安民告示。就写:朝廷已赦流人,凡河北百姓,安心田作,契丹过境者,各守本分,官军不扰民。落我的名。”

“是。”

沈令仪提笔磨墨。狄仁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月光泼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城外远处,归义营的营地里,有人在低声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是幽州的调子,拖着长长尾音,像一把旧二胡。

狄仁杰听着,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捷报都让人踏实。

五月十六,凌晨。东门哨探浑身是血滚下马来:“狄公!东门……东门空了!契丹主力昨夜全撤了!营盘里留了具尸首,是孙万敌的亲兵,身上别着一封血书——孙万敌率主力北返,说要‘先取幽州,再踏洛阳’!血书末尾写了一行小字:‘狄仁杰,你守你的冀州,我取我的幽州。咱们河北道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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