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狄仁杰复相
书名:武则天秘史·红妆天下 作者:游刃有余的小景 本章字数:4716字 发布时间:2026-10-21


永昌元年五月十六,辰时。洛阳紫宸殿。

太后端坐御座,面前案几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狄仁杰第七封军报,说冀州已安、流人收编、归义营成军;另一份是同州刺史宗楚客的密奏,奏称“狄仁杰久典外藩,深得民心,恐其功高难制,请召还京师,委以相位,实则夺其兵权”。

太后先看了狄仁杰的信。看到“归义营四百,粮可支十八日”时,她用指尖点了点那行字,对身侧女官说:“狄仁杰连自己还能撑几天都算得清,倒是个实在人。”再翻到末段“愿以河北无事为贺”,她哼了一声:“贺什么?契丹人都撂下狠话了,他倒有闲心给我道喜。”

女官斟了盏茶,低声回:“陛下,宗楚客那封密奏,要不要让中书省拟旨召他回?”

太后没接茶,把宗楚客的奏本也拽过来,两下里一对照——狄仁杰信里提“归义营由赵三、崔神庆分领”,宗楚客奏里却说“狄仁杰私结流民,树党自重”。

“这宗楚客,”太后把奏本往案上一摔,“来俊臣在时他舔刀尖,来俊臣死了他又来舔我的靴子。狄仁杰在前线拿命守城,他在同州倒先操心起朝里的人事来了。”

女官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传旨:即日召狄仁杰回京,复拜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仍领河北安抚使,冀州军务暂交薛讷署理。另——”她顿了顿,“宗楚客那封密奏,不必发中书省,就搁我这儿。谁问他,就说没这回事。”

女官领旨,退到殿外,心里琢磨:陛下这是既要把狄公调回来,又要替他挡掉背后的刀。

五月十六,巳时。冀州东门。

哨探滚下马时,狄仁杰正站在东门城头看北面官道。他听完“契丹主力北返、孙万敌撂话”那一通,先是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

“孙万敌这是怕了。”他擦了把脸上的灰,“他以为我们南门空虚,想合兵一鼓踏平冀州;结果南门铜皮河把他侄子孙赫搭进去,流人又反水,他算算账,觉得幽州更好抢,就先溜了。”

沈令仪在旁边整理情报:“狄公,那封血书上的话,要不要回一封?比如‘河北道上不见不散’之类?”

“别犯二。”狄仁杰摆手,“他走他的幽州,我守我的冀州。回什么回?真回了他还真当咱盼着他来。”

他转头对守城校尉:“东门既然空了,立刻派归义营一百人过去驻扎,别把营盘空给契丹探子。再让崔神庆带五十骑去滹沱河北岸哨探,确认契丹真走了,别是声东击西。”

校尉领命跑了。

沈令仪把太后赦书抄件和最新军报理齐,忽然问:“狄公,东门都空了,您还守不守冀州?”

“守。”狄仁杰靠在墙垛上,“孙万敌走了,但保不齐他留了冷箭。再说了,娄师德的河西军还没到,我前脚走,后脚契丹探子回来报说‘冀州空了’,他们再杀个回马枪,我这五百石粮、四百流人、归义营的新兵蛋子,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拍了拍墙砖:“我得等娄师德到了,把手里的摊子稳稳交出去,才能回洛阳。不然太后怪我丢城,比宗楚客那封破奏本狠多了。”

五月十八,午后。洛阳城。

诏书是午时送到冀州的,八百里加急,马跑死了两匹。驿卒把烫金诏书递到狄仁杰手里时,他正蹲在南门城头数新补的砖缝。

拆开一看,先看官职:“复拜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复相。再看后头:“仍领河北安抚使,冀州军务暂交薛讷署理”。

他咂摸出味儿来了:相位是给他面子,河北安抚使是让他把烂摊子收个尾,薛讷署理军务是明摆着不让他直接抓兵——怕他手里再捏出一支归义营这样的私兵。

“宗楚客那老东西,果然捅了我一刀。”狄仁杰把诏书折好,塞进袖子里,对沈令仪说,“不过太后没听他的,反而把我调回来当宰相。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还需要我替她擦屁股,还没到要卸我磨杀驴的时候。”

沈令仪在旁抿嘴:“那狄公还走不走?”

“走。但不能空手走。”狄仁杰站起身,拍掉袍子上的灰,“我把冀州的事理清楚:粮多少、兵多少、归义营归谁管、娄师德哪天到、薛讷怎么交接,全写成册子,留给薛将军。我人走了,规矩留下。”

他叫来亲兵:“去把薛将军、崔别驾、赵三都叫来,晚饭后议事,我要把冀州的事一条条交待明白。”

五月十九,清晨。冀州城守府。

议事开了两个时辰。狄仁杰摊开一本新誊的册子,封面写着《冀州军务交割录》,里头分四卷:一卷粮草,记明仓里实存八百石、日耗、可支天数;一卷兵员,记薛讷本部九百、归义营四百、民夫二百;一卷防务,记南门铜皮河、东门空营、北门归义营驻扎;一卷流人,记赦书原文、赵三领队、崔神庆监粮。

“薛将军,”狄仁杰把册子推过去,“你接了署理,第一件事:等娄师德军到,当面交防,别写信,当面说。第二件事:归义营别再扩,四百人就是顶天了,多了你喂不饱。第三件事——”他顿了顿,“南门铜皮河要是冬天上冻,冰面比铜皮还滑,契丹骑兵真来了,反而不怕滑,你得提前备石灰,别光指望铜。”

薛讷抱拳:“末将记下了。”

崔神庆插话:“狄公,那相州借的粮,后续卫州那五百石到了,算谁的账?”

“算冀州的。你回相州后写个条子给张知泰,就说‘狄相已回京,此粮充作冀州春赈’,让他别往上报亏空。人情我替他兜着。”

赵三瘸着腿上前,手里攥着那半张赦书,要跪。狄仁杰扶住他:“赵队长,归义营你继续带,听薛将军调遣。我回洛阳,是去跟那些说我‘私结流民’的人掰扯,不是去告你的状。你安心守北门,比什么都强。”

赵三眼眶红了,咧嘴一笑:“狄公放心,俺们归义营,就是拿命守冀州的。”

五月二十,黎明。冀州东门。

狄仁杰的马车停在东门外,车上装了简单的行囊、几箱文书、一坛沈令仪塞的咸菜。王孝杰拄着木棍,拖着伤腿来送行;薛讷甲胄整齐,在城门口立正;崔神庆骑着马,说要送一程;赵三带了两个归义营弟兄,站在北门方向的路边,远远冲他抱拳。

狄仁杰先握了王孝杰的手:“王将军,你腿好了再上阵,别像上次那样中埋伏。”

王孝杰笑骂:“我要是腿好了,这破冀州还用你守?早杀出去跟孙万敌拼了。”

又拍了薛讷的肩:“薛将军,铜皮河的事,我跟你娘子说了,她让你冬天多备石灰,别嫌烦。”

薛讷脸一红:“末将知道。”

最后走到赵三面前,狄仁杰从袖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塞进赵三手里:“拿去给弟兄们打碗酒。别花在赌上。”

赵三把银子攥得咯吱响,点头如捣蒜:“诶!俺们不赌,俺们喝酒,喝完酒守城!”

沈令仪牵着马,低声说:“狄公,该走了。”

狄仁杰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冀州城。城墙上的箭孔补了新泥,南门铜皮河在晨光里泛青光,北门方向归义营的旗子刚升起来,风一吹,猎猎作响。

“走吧。”他钻进车厢。

马车轱辘轱辘启动,碾过东门外的碎石路。崔神庆骑马跟在旁边,忽然问:“狄公,回洛阳当宰相,跟在前线当安抚使,哪个自在?”

狄仁杰在车里答:“前线自在,但操心;朝堂不操心,但不自在。”

“怎么说?”

“前线操心的是兵和粮,算得清。朝堂操心的是人和嘴,算不清。”狄仁杰顿了顿,“不过宗楚客那张嘴,我倒想会会他——看看他密奏里编的瞎话,跟我实际干的活儿,到底哪个更离谱。”

沈令仪在车角整理文书,听见这话,轻轻“噗”一声:“狄公,您还没回洛阳,就先惦记吵架了。”

“不是吵架。”狄仁杰把车窗帘掀开一条缝,回头望冀州城,城墙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是去把一本明白账,摆到一群糊涂人面前。”

五月廿二,傍晚。洛阳城。

马车进洛阳东门时,街市上刚收摊,卖浆铺的幌子还在滴 water。狄仁杰让车在皇城外的槐树下停了停,他下车活动活动左臂——布带早拆了,但胳膊还是抬不高。

“狄公,先去客舍歇着,还是直接进宫复命?”沈令仪问。

“先去客舍。”狄仁杰揉了揉肩膀,“宗楚客那封密奏,太后压着没发,但保不齐已经在朝里漏了风声。我得先洗把脸、换身干净袍子,别让人说我前线回来灰头土脸,像输了仗的。”

他正要上车,街角一匹快马冲过来,马上的人穿着金吾卫服色,跳下来就递帖子:

“狄相爷,宗同州有请,说是在同州官驿备了酒,为狄相接风——”

狄仁杰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把帖子翻过来,看见背面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密奏事,一叙便知。”

他冷笑一声。

“这老东西,明着请酒,暗着摊牌。走,去同州官驿。但别跟太紧——”他压低声对沈令仪,“你带我的车从正门进,我绕后巷走,看谁在暗处盯梢。”

沈令仪点头,鞭子一挥,马车呼啦啦往官驿正门去。

狄仁杰却拐进旁边巷子,穿到一条背街,远远看见同州官驿的灯牌已经亮了,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腰里鼓鼓囊囊,像揣了刀。

他蹲在墙根后,想了想,忽然起身,把身上那件前线穿的旧袍子脱了,团成一团塞进垃圾筐,换了件从车上拿的深色新袍,把左臂往袖子里一缩,装作个卖菜的散户,挑着担子从官驿后门溜了进去。

后院厨房里,厨娘正切肉。狄仁杰凑过去,压低声:“宗使君在正厅?”

厨娘抬头打量他,哼了一声:“正厅呢,跟一个穿破袍子的老军头喝上了——哟,你就是那老军头?”

狄仁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宗楚客故意放风说“备酒接风”,其实正厅里等的是他狄仁杰,厨娘口里的“老军头”就是自己这身行头闹的。

他苦笑一声,整了整衣袖,从厨房后门绕到正厅侧窗,扒着窗缝往里看。

正厅里,宗楚客穿着同州刺史的常服,胖脸红扑扑的,手里捏着酒杯,对面坐着的——竟不是别人,是武承嗣的亲信,殿中监来仪。

狄仁杰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不是单纯接风,是武承嗣那边派人来探口风了。

他正要退,厅里传来宗楚客的笑:

“来监门,狄仁杰这回可算回洛阳了。我在同州就听说,他在冀州收了三百流人,编了个什么‘归义营’——这要是搁在京畿,岂不是要造反?我那密奏里可没胡说吧?”

来仪慢悠悠端起茶:“宗使君,陛下压着奏本没发,说明不认你这‘胡说’。倒是你请他来喝酒,他要是疑心你,这酒还能喝成?”

宗楚客笑得更响了:“怕什么?他狄仁杰再能耐,也是我请回来的宰相。来监门,你回去跟武家侄少爷说:狄仁杰我替您稳住了,他手里那点流人兵,过两天我就找由头裁了。”

窗外的狄仁杰,气得把袖子里的拳头攥出了汗。

他转身就走,没从后门——后门厨娘正端盆水出来,他一闪身,钻进正厅旁边的柴房,从柴堆里扒拉出件破麻袋片往身上一罩,学做买卖的哑巴,挑着担子从正厅前门“哑巴卖菜喽”地喊着晃过去。

前门两个亲兵正盯着正厅方向,没留意这个“哑巴”。狄仁杰挑担子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走出二十步,拐进巷子,才把麻袋一扯,蹲在地上喘气。

沈令仪不知什么时候从官驿正门绕出来,正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个食盒,一脸平静。

“狄公,听见了?”

“听见了。”狄仁杰把麻袋团成一团塞进担子底,“宗楚客这狗东西,当面给我接风,背后跟武承嗣的人咬我耳朵。行,这酒我不喝了。”

他站起来,拍拍袍子,忽然笑了。

“沈姑姑,回去写折子。就写:臣于五月廿二日抵洛阳,同州刺史宗楚客私宴请,言辞间诬臣‘私结流民’,臣未赴宴,特具实奏闻。附冀州《军务交割录》一本,请付史馆——让史官看看,我狄仁杰在前线干的,跟宗楚客在背后嚼的,到底哪个像真的。”

沈令仪提笔在袖子上记了两句,抬头:“那宗楚客和来仪,要不要告发他们‘私结武承嗣’?”

“不用。”狄仁杰往皇城方向走,“他们私结是私结,但没证据。我只要把我的账摆出来,让太后自己比。比完她自然知道,谁在干活,谁在嚼舌。”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他袍角猎猎响。洛阳城的天枢铜柱在远处黑沉沉地立着,第十四层的铜皮被月光照出一道冷光,像一只没合上的眼睛。

狄仁杰抬头看了一眼,低声自语:

“宗楚客,你等着。明天朝会上,我把冀州的粮、兵、流人、铜皮河,一条条摆在你面前。你那张胖脸,往哪儿搁?”

五月廿三,黎明。紫宸殿早朝,宗楚客抢先出班,弹劾狄仁杰“在冀州擅募流人、私蓄甲兵、妄称归义,形同谋叛”,并把密奏里那套“树党自重”的话又背了一遍。太后没吭声,只把狄仁杰的《冀州军务交割录》往御案上一摊,让宗楚客自己念。宗楚客翻到“归义营四百人,皆持木棍菜刀,无甲胄”那行,脸一下子白了——他原以为狄仁杰偷偷养了三千精锐,没想到全是拿菜刀的流民。狄仁杰则不慌不忙出班,只说了一句话:“臣所守者,陛下之土;臣所用者,陛下之民。若流人不可用,请斩臣于朝堂;若可用,请赦宗楚客妄奏之罪,以警效尤。”太后听完,慢悠悠吐出四个字:“准他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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