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空的亲生父亲并没有突出的特征。从王世文在村委会打探到消息,到在家门口正式见面,陆睿明才确认到这是个四十来岁,和王世文差不多大的男性。他内搭长袖,外套皱巴巴的旧夹克,深蓝牛仔裤的裤脚微微卷起......即使在家里,脚上的黑胶解放鞋还是沾着泥灰。
常年日晒得来的棕黄肤色,并没有掩盖他方脸上的高颧和眼角上的细纹。粗硬的短胡茬没有特意梳理,和他的短平头连成一块。
朴素如王世文站在他面前,都能感受巨大的违和感——生活在不同环境里形成的气质差异,远远比衣着带来的差异明显得多。
......没法看到更多的细节,少年只能和女孩坐在车里,透过车窗,远远看着父亲与父亲之间的交涉。
没有办法。进入西关村后,三口人都已经默认一个事实:非得万不得已的时候,决不能让王空下车。
有两个原因:一是村子的环境太差,光下车就是满满的臭水沟味......睿明寻思是沿途看到那些小家户捣鼓的电子废料排进河沟导致的。
二是考虑到王空和原生家庭的麻烦关系。说到底,这趟旅途的目的,终归是要说服王空的亲生父亲,让他愿意协助王空的治疗,而不是纠缠在双方的家庭关系上。不出意外,那位莫灿豪也已经成家立业,有自己全新的家庭关系,而王空的出现无疑会对这种关系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如何在照顾双方情绪的同时说服对方配合?少年和男人一致认为,只能是尽可能避免王空出现在对方的视野里。
王空也明白这些道理,她乖乖待在车厢里,安静地坐在原位,避免自己的任何情绪想法会影响到爸爸的沟通。尽管如此,她还是紧张地抓紧身上的毛毯,忍不住向窗外投去目光,不安地注视着。
陆睿明深知自己现阶段也无法做到更多,只能用手握住女孩有些发冷的手掌,把肩膀借给女孩倚靠,观察着窗外的一举一动,祈祷王世文能够顺利说服对方。
心在彼此身上扑通扑通地跳,两人的焦虑和不安并不比对方来得更少。
终于,似乎是沟通有了进展。只见莫灿豪垂眉苦脸,担忧地朝自家门后看了一眼后,便和王世文交代几声,转头进了屋里。
......花了不少时间,连少年和女孩都以为事情告吹的时候,莫灿豪却披上更厚的一件外套从屋里出来,若有所思地朝车厢看了一眼,便和王世文一同从门口走开。
王世文如释重负地回到车里,一屁股坐在驾驶位时,能感到整个车子都重重沉了一段。
莫灿豪则跨上门旁的摩托,插上钥匙,扭动把手就要朝前方开去,却在出发前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的家人纷纷从家门口涌了出来。
满脸横肉的老奶,瘦如枯枝的老爷,阴郁不耐烦的女人,还有只是懵懂跟着出门,和小空差不多年纪的两个男孩......
身后是在大厅里放着合家欢节目的彩电,一家六口中的五口穿着便装站在家门,踩着拖鞋,好奇是什么东西要在这过年期间把家人带走。确认男人真的准备出发后,便都朝车里的另外一家三口看去,目光里净是刺人的疑惑和不满。
一家人和另一家人的隔窗相视,让这阴郁的冷天格外沉默。
“王叔......”少年把女孩往里拉近了些,目光始终不敢从对面的注视中别开。
“嗯,走吧。”王世文手指有些僵硬,不利索地启动引擎:“都换个地方聊聊。”
摩托车和面包车都朝前方驶去,但双方的目光始终都没有从对方身上挪开。尤其是两个小孩看向王空的、以及王空看向两个小孩的视线,即使对方都已消失在视野里,那对目光仍像被手术刀切开一半的心脏,让心房间剧痛地藕断丝连着。
......
被带去的地方是村里已经废弃的乡村小学遗迹,是莫灿豪认为最掩人耳目的去处。这里离村中心有些距离,有十来分钟的车程,地势较高,足以让小空暂时远离那股阴魂不散的臭味。
在草丛路上停车,从破烂的校门进去,路过写满彩色粉笔字画的学校围墙,跨过杂草丛生的小校操场,一行人便在坐在里头一间空荡荡地教室里,拉起仅存的烂桌椅,在丁达尔效应显露的光斑下,正襟危坐着。从大家不麻利的坐姿上看,除了安静不语的王空,另外三人都显得尴尬和紧张。
女孩似乎在教室中陷入了某种惆怅的回忆,眼睛呆呆看着夕阳中弥漫的微光,张着嘴,一声不吭。
“这里的村小学,前年已经不开了。”男人的善潮口音极重,陆睿明几乎听不懂他说的普通话:“没什么人在,好说话。”
“学生都去镇上了?”王世文左顾右盼,哪怕是和福利院的课室比起来,这里也显得过于质朴、空荡了。
“是啊。别说学生,年轻点的都到镇上去了。”莫灿豪靠着课椅:“乡企搞不起来,环境又都这样,生活一眼望到头的,可不把人往镇上赶吗......不是回家过年,谁想待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都不整治一下?”陆睿明吸了吸鼻子,确认鼻腔里没有残留臭气,心有余悸。
“谁敢牵头去砸乡亲们的饭碗啊?”莫灿豪冷笑一声:“90年代到现在,杨潮区的电子废件清洗已经搞好多年了,‘家家拆解,户户冒烟’那都正常得很。你要整好环境,就得把家户都整起来,免不了砸人饭碗。本来村里就缺钱,大伙又都过习惯日子了......既没条件阻力又大,村子可不继续臭下去么。”
“嗯......”陆睿明打心底接受这个解释。他理解,这二十多年的产业环境和封闭落后的农村已经形成了一种稳固的生态。要想改变现状,需要的是足够的权力和足够的动力,上面的力和下面的力再由一个绝对的主心骨去牵引领导,才能团结着改变一切。
但,一个有能力、有魄力的领导主体毕竟是可遇不可求的。作为外人,睿明也无法对西关村的现状苛求什么。
“农村空心化这事,在哪都一样,哈哈......”王世文用笑声附和着,他的眼里似乎也在倒映着黄川村的一点一滴。
感觉生疏的氛围缓和下来,王空也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座椅,好让自己看上去更放松些。
“村子的事怎么都好啦......”莫灿豪地顿了顿,本想继续和王世文说话,目光却忍不住投向顶着绒毛帽,露出白发,戴着层层口罩的女孩:“你家两小孩,尤其是那个小的......在这里不要紧吧?”
“哎?”突如其来的问候没让王空反应过来。
“啊,还行吧。医生说有些感冒,吃药就行。”王世文自然而然地说道。
“......真的?”他盯着女孩的白发,满眼狐疑。不信任的目光就让王空有些紧张。
在王世文的谎话出口前,陆睿明嫌弃地解释道:“别看了,那是你女儿送给我妹的假发。好像是一种叫COSPLAY的游戏,现在的小孩爱玩这些。”
“哦......哦。”莫灿豪并不懂什么是“扣死贝”,但看到少年信誓旦旦地模样,便将就着信了。
“嗯......是这样。”王世文也不懂,但看到男人没追究下去,便也将计就计:“我女儿和您女儿玩得很近,近到出远门也想知道你们一家的事。这次把哥妹两带来,也是有这层关系在里面。今天的话题,您大可以敞开和我们讲讲。”
“行吧......”莫灿豪叹了口气:“现在就是,我和燕芳的女儿......你们取了个名,叫‘李晓空’,是吧?出生没多久就收留进你们福利院,一直在你们那边过活。现在又有白血病,需要我这个亲属去三佛市医院献什么骨髓......是这么一回事?”
好说辞,轻而易举地把王空摘了出去......陆睿明想,王世文就总能说些以假乱真的话。
“嗯,”撒着几乎完美的谎话,王世文身体前倾,话锋一转:“要不是您女儿情况紧急,我们还想继续到七星公园逛逛呢。”
“七星公园啊......离这里其实也不算远。”莫灿豪抚着下巴:“我那女儿的情况,真有那么紧?”
“很紧。”王世文的语气毋容置疑:“所以,我需要现在确认您就是莫灿豪先生本人,以及您以前确实和一位叫‘谭燕芳’的女士在一起。”
“我是叫莫灿豪没错,燕芳......也确实当过我媳妇。”男人迟疑了:“但,费用那些......”
王世文自信道:“费用的事情,就像我刚才在门口说的,会给您对应的报酬,出行费和其他必要的支出,我也会根据票据报销给您。整个事情下来,其实就是需要您一声同意,以及愿意花些时间配合程序,并不复杂。”
“嗯......”莫灿豪似乎在低头犹豫,但陆睿明看得出,他老早打好了算盘:“行吧,这要还说不去,我也显得没心没肺,就当是做点好事,积积德。”
陆睿明轻咬下嘴唇,想着这人那么好说话,敢情是先把价格谈好了......他是完全没有当父亲的自觉。
不过也是,莫灿豪从来不是王空真正的父亲,只有王世文才是。对于现在的小空来说,能得到他的协助就已经足够了,本不奢望从他身上追索更多。
“谢谢您的支持和理解,莫先生。”王世文感激地点了好几下头:“谢谢......”
“不用,不用!这我应该的。”莫灿豪则委婉谢过对方的好意,一唱一和地配合对方。
必须承认,渺茫的希望也是希望。莫灿豪的这份允诺,已经足够填补王世文一路上的焦虑和不安。这趟旅途,终于不算白趟。
不出意外,再寒暄几句日常,确认几点注意,王世文就要和莫灿豪按部就班地回到三佛市医院,听张医生安排执行那些复杂的转移手术,一劳永逸地解决寄宿在女儿身上的顽疾。钱也好,技术也好,这位已经赌上许多的父亲,都自信做足了准备。
“嗯......”王空坐在原位,看着喜笑颜开的两位父亲,似乎也是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有再多说话。
但,不说话,不代表没有话想说。少年确信,仍然有些事情,需要有人当场确认清楚。
“莫叔,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不合时宜的提问打断了一切,其他人都向声音的源头看去:陆睿明正微举右手,脸上布满和大人截然相反的严肃。
“?”
“我想确认下,您老婆确实是叫‘谭燕芳’,而不是‘陈燕芳’,或者‘陈’什么吗?”
“......”
刚刚还轻松开朗的莫灿豪却突然沉默了,收敛了全部笑容,脸上的肌肉平静地紧绷着。他似乎是在这微不足道的提问中,本能嗅到危险的气息,整个人瞬间警戒起来。
狼烟被点燃。本该其乐融融的课室,瞬间蒙上一股看不见的硝烟。
“喂!睿明......”
王世文轻声喊道,把手搭在少年肩膀上,却被女儿轻轻拉住衣角,不能动作,只得不解地坐回原位。
“......为什么这么问?”莫灿豪不明白,少年怎么能问出这个问题。
睿明也没有遮掩:“晓空被我爸送来那会,福利院有收到她妈妈的字条。里面写她不姓谭,姓陈。”
内容有点出入,但王空的安胎符确实可以算作是她母亲留下的“字条”:字条背面写着“信女陈氏”,就是说符的对象是陈姓,而非医院和道公一开始说的谭姓。陆睿明在前往黑网吧前,对照医院资料时,就已经注意到这个异常。
回想起和道公告别时,陆睿明才终于有机会请教:“为什么符里的姓氏写的是‘陈’字而不是‘谭’字?”
“因为‘陈’才是她真正的姓。”道公无奈地说道:“她不认‘谭燕芳’这个名字,那是莫灿豪一家强加给她的。”
“......什么意思?”陆睿明已经有些猜测,但他还是无法将那个猜测确定为事实。
而道公给出的答案,一如莫灿豪一直警惕那般,光是摆上台面,就能让在场所有人汗颜,不留任何体面。
陆睿明选择在这里,把这个猜想原封不动地放到秤台上。
“莫叔,燕芳阿姨,其实是你‘买’回来的媳妇?”
刚刚还有些火热的气氛,被这一句降温到冰点:男人措手不及,看向少年的眼神既困惑又不满;王世文自知已节外生枝,有些疲惫地按着眉心;睿明始终正视着男人;王空则抬起头,和少年投以相同的目光。
“这很正常吧?”莫灿豪淡淡地说道:“让老媒婆介绍媳妇,然后娶回家里,有什么问题吗?”
“别偷换概念。”陆睿明眉头紧皱:“真要是媒婆介绍的,那就是两边门当户对,自然没啥问题。但哪有过门媳妇会把自己的姓氏给改了,过后还对自己的旧姓念念不忘的?”
少年毫不客气:“我也不怕把话说明白。燕芳阿姨是你在人贩子里买来的,孩子也是在强迫或半强迫的情况下怀上的......是这么一回事吧?”
“睿明......”王世文再次尝试轻声制止,但看到王空也和少年流露着同样的期待,便没有再介入进去。
“......你觉得这事不妥?”莫灿豪语气低沉着,刚刚轻松近乎的感觉已经全然不见:“这是我们夫妻俩的私事,小朋友就别多问了。”
“这和妥不妥,小不小没关系。”睿明的语气也同样低沉,两头老虎正彼此低吟:“作为你女儿的朋友,我们有必要提前知道这些。为了晓空,你必须告诉我们。”
“你......”
“没错,叔叔。”
几乎是立刻附和上去。王空正襟危坐,稍微抬起自己的头,第一次对眼前陌生的男人开口,目光如炬:“我......我们,必须知道。”
“......”
没有立刻回应。面对眼前两道几乎同样凌厉的目光,莫灿豪不满地别过视线,侧头沉吟着什么。窗外的八哥已然到归巢的时刻,扇动翅膀,发出一片又一片的噪鸣声。这声噪鸣响彻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牵动着在座四个人的心。
“......哼。”
冷哼一声,莫灿豪重新看向两兄妹,松弛的面部肌肉如今冷冷地绷在一起:“尽挑些不高兴的老事去聊。”
“必须的,莫先生。”王世文下定决心,和女儿和少年站在一起:“就像他们说的,考虑到和您女儿的沟通,我们有必要提前了解这些事实。请您配合我们。”
“行吧行吧,这么认真干啥......”面对义正辞严的三人,莫灿豪也不再回避。
“燕芳是我在市场找到的第四任媳妇。”他说:“‘谭燕芳’是不是本名,我不晓得,反正是随市场老板做的身份证念的。娶她上门前我也不太识字,就没留意这些。”
没有否认,没有遮掩,莫灿豪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请给我们解释清楚。”陆睿明声音低沉得发烫。
“解释?这要解释个啥......”男人愈发厌烦:“娶了,怀上了,到诊所测出来是个女婴,然后想办法打掉,逃了。你们说的李晓空,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事。”
“......唉?”
王空呆呆地听着,那张经常洋溢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在少年眼中布满错愕。
“打胎是你爸妈要求的?”王世文平静地追问。
“有啥要求不要求的。”莫灿豪否认道:“我爸妈确实很在乎,但就算他们不催,我也打算把孩子打了去......没有男孩,难免要被亲戚笑话。”
“......流产手术这么容易做?”陆睿明眉头紧皱。
“没有。99年到处都有能做流产的小诊所,但要找间靠谱又便宜的,可不容易。”莫灿豪抱怨着:“那些技术差,就经常搞得什么感染,什么后遗症。村里93年那会就有个老婶,花了大笔找医生流产,清宫两回都不干净,又没敢去正规医院报道,最后活生生出血死了。当时血就这么流了一大块床板上,板子洗不干净也卖不出去,就直接扔到村外的草地上,兴许现在还在那地里头......”
“......”这天方夜谭的故事,让睿明差点说不出话,心中某些东西正慢慢燃烧起来。
“这事给我们村里吓得够呛。所以大伙宁愿多给点钱,也要找个正经点的诊所......比如燕芳那会,诊所的报价是七百多块。”男人庆幸道:“得亏她在手术前跑了,算是给咱们省了一笔。”
“就是说,燕芳小姐是怕做流产手术,才从你们家逃跑的?”王世文提问。
“......大概吧,想不出别的理由。”莫灿豪勉强思考一下:“大家都这么干的,真不知道她怕啥?”
“话不能这么说。”王世文反驳道:“90年代的流产手术,大多是药物、负压吸宫人流和钳刮三种。前两种分别适用孕期在49天和10周以内的。像燕芳小姐那样已经有相当孕期的情况,只能是通过钳刮做的中后期引产。钳刮手术本身就容易造成出血和感染,给孕妇造成极大的危害,在非正规的小诊所尤其这样。”
“也许燕芳小姐是提前知道这些风险,才下定决心出走。”
“经你这么一琢磨,倒是合理许多.....”莫灿豪若有所思:“而且燕芳本身又会读书识字,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王空把手抵在胸口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一旁的睿明则提问:“既然流产风险那么大,为什么不先生下来?”
“你这话说得!”
莫灿豪立刻生气起来,让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对方的常识被冒犯后表现出的愤怒。
“年轻人,我看你也是读大学的年纪,说话怎么跟没常识似得?”
“呃?”某种意义上,莫灿豪确实说对了事实,这让睿明无法反驳。
“哎,听好了。”莫灿豪顿时觉得面前出现一道鸿沟,埋怨道:“那些重男轻女,传宗接代的事我就不说了,离你们这些城里人太远,我自己也不这么感冒!要不是怕被爸妈和亲戚念叨,我还管她生的是男是女的!”
“......不对。”陆睿明冷冷否认:“你们不就是因为男女观念问题,才想搞的流产吗?”
“这只是一个原因。”莫灿豪叹了口气:“怎么说,我在家里也是做主的,真想生下来,在这家里没人拦得住我。必须流产的原因,除了男婴女婴外,还有一个大的条件。”
“生育政策。”王世文咽了下口水,有些紧张地说出四个字后,面露难色。
但仅仅这四个字,已经让睿明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忽略多么重要的因素,他就止不住流下紧张的冷汗,低着头自言自语。
“......对啊,计划生育!居然忘了这个!怎么能把这个忘了......”
“计划生育......?”王空基本算是千禧年出生的孩子,不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
“以前没生到男孩,我们就一直生下去,生到有就是了。”莫灿豪陈述道:“也不是要批评什么,咱们的人确实多得要命,是该限制起来。但管你初衷怎么样,政策执行下来的结果就是,我们必须把流产手术做下去。就是把媳妇做死了,还是必须做。人命而已,和有一个男孩传宗接代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
见其他人都没有继续出声,男人就理所当然、稀松平常地继续说下去。
“也不妨再跟你们唠唠,燕芳以前我也找了三任。第一任娶回来本身带了什么病,没一个月就起不来,治不好埋了;第二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睡两年一个都怀不上,有天夜里就被家里人悄悄拿去换了;还有一个没来得及娶回来,媳妇就给警察同志截了......真是不走运。”
“燕芳的价钱很公道,看着也很听话,我就寻思把她娶回家里,给她好吃好住的,没想到居然跑了.....到头来,也是不听话的种。”
“不过,也是在市场被打掉前赶上最后一匹,终于是买到个正常媳妇。还好,生了两个男孩后,一家日子也总算安定下来......你怎么站起来了?”
“我陪我妹出去。”陆睿明已经哐当一声从座位上站起,紧抓着女孩的手,脸上的阴影布满整张脸。他的脸完全被阴影遮蔽,只留一对狰狞的眼白,势必要把眼前的男人吞噬殆尽。
强势地拉拽着,女孩却纹丝不动,丝毫不在乎这溢出的愤怒。她拉着手,铿锵有力地把少年拉回理智的边界。
“哥,”王空睁大眼睛,始终直视着眼前名为“父亲”的生物,没有怯意:“我不去。我要听。”
“睿明。”王世文叹了口气,说道:“已经到这份上了,听你妹妹的吧.....她可以。”
陆睿明看向女孩,看见她眼还留有坚定,便也不再多说,直挺挺地重新坐了回去。
“......你们年轻人看来,确实会觉得很膈应人。”莫灿豪明白并理解少年的不满:“但在那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一开始说的,留在村子的人是越来越少,光棍倒一直有,为了传宗接代,有些账就是要灵活地去算。”
“......算?”
“是啊,”面对少年的疑问,男人伸出手指,解释道:“就像咱们分田地一样,地就那么多,但咱们人口又蹭蹭地涨,真算下来,一个人平均能值几个钱?”
男人算着手指,眼前浮现出大概96年那会,看到市场“人头涌动”的场面。
所谓的市场,是一家废弃的大院子,十来个女人集中关在最里面的屋子,或是哭肿了眼,或是捂着身体,但怎么都不说话。那时的莫灿豪就随着邻里的指引,骑自行车到院子里,和老板一起来回打量这些不说话的商品,看身高、挑样貌,低声询价。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心疼地把家里凑出的三千多块展现出来后,老板就让看守抓着媳妇上来,给她交代后事——那是莫灿豪的第一任媳妇。媳妇并不听话,没交代几句就开始大喊大叫,都是些“救命”、“警察”的话,光着脏脚想爬墙逃跑,结果被一把拽回来,又是巴掌又是脚踢,被打到说不出话。
莫灿豪没想老板下这么重的手,赶紧劝了几句,让他们收手。看到躺在地上的女人紫一块青一块,他就心生怜悯,心想再不买回去,女人就白挨这顿打了。于是他赶紧把钱掏给老板,又让老板把人载村里去,当作是把人打坏的赔偿。老板看着几乎动弹不了的女人,自知理亏,便勉为其难地喊人进来,给女人装三轮上。
因为带敞篷的三轮都在运货路上,莫灿豪和他媳妇只能先坐无篷三轮进到村里。一路上,他都遮遮掩掩,用身体挡住女人......他不想让邻里认为是自己动手打的媳妇,打人毕竟是不对的。
但很奇怪,车一路开过去,大伙明显瞧见三轮上有个受伤的女人,而女人的伤也和男人脱不了干系,却都装作没看见,只是忙着各自的活。即使有投向自己的目光,也多是欣慰、愉快的,像是看到种养很久的稻田,终于丰收了一般。
于是,莫灿豪不再掩饰,而是感受这种奇异的温暖。他一开始并不理解这种水乳融入大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是茫然地感受着。直到车子快开到家里,从小和自己玩到大的隔壁老王把自己媳妇踢出家门,又瞧见自己的老伙计,喊了这么一句。
“老莫!你终于娶媳妇啦!真出息了啊!”
......啊——
......原来如此。
原来在乡亲眼里,无论是买还是打,对于这样一个东西,都是正常的事......是自己把事情想太复杂了。
领悟这一点的莫灿豪便不再郁闷,看着大口喘气的妻子,温柔地抚摸着,欣喜地望向前方。
而那份欣喜的目光,如今落在少年眼中的熊熊烈火上。
“别这么看我啊,我也只是想做好事。”男人欣慰地说道:“这些人有那么多被卖去国外,或者割肾卖肾啥的,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我把人家买回来,放家里供着养着,不也算是造化吗?”
“......”
“人命能值几个钱呢?找到一个过得去的买家,精打细算卖个好价就不错了。凡事别太讲究。”
“人命能他妈的这样算吗!!???”
充斥整座教室的,是少年响彻云霄的怒吼,他以近乎不是自己的声音,发出最接近自己内心的质问。这份质问,响在王世文的惊愕的脸上,也响在王空始终坚定不移的目光上。
毫无疑问,少年无法接受这样荒唐的结论,无论其是否符合逻辑。
但男人,那位被当面质问的男人,只是在短暂地错愕后,问道:
“可以啊?”
在愤怒、专注、平静,三种目光的注视中,他也只是默然、随便、轻飘飘地把话说下去。
“不可以吗?大伙实际都这么盘算。那会环境本来就乱,人又那么多,不把人命算明白,还过啥日子,都穷死饿死得了......警察也都只抓老板他们,对我们这些买家不管不顾的,这不说明大伙心里门清么?”
“你......!”
“别拿现在的日子去比较我们。”
“睿明,冷静。”王世文平静地按住少年:“他说的不全错。”
“......哥哥。”王空并不多说什么,她把手深深放在少年的手背,把手心的力量传达到少年深处。
“......啧。”被父女俩这般安抚,睿明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只能是压抑着接受一切。
见少年总算冷静下来,男人也轻轻叹气:“唉,也不是不明白你为啥生气,这里面有很多事情确实不怎么对。但只要大家都这么生活,是对是错,也没那么要紧了。活着嘛,对了错了也得活,凑合行了。”
他发自内心地劝说道:“你该多向妹妹学习,冷静。做事不要这么讲究,不值当。”
说着安慰的话,男人放松地靠在课椅上,心想终于是给少年安慰了去,一如他把前几任媳妇安抚过去一般,不再质疑。
一直如此。对付不听话的第一任也好,不孕不育的第二任也好,以及刚买下的第三任也好,他都用同样的话术,同样的态度,把她们心中仅存的念想掐灭了去。他都不需要强加自己的观念,只要把现实和利益搬到台面,理智就会迅速让他们达成合理的共识。
共识之后,就形成关系,就有了生活。两人就再也不分彼此,一切就都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
“不对,叔叔。”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会打破共识,用相似的话语否定他的看法,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
“你这样是不对的。”
“......嗯?”
有一瞬间,莫灿豪听到自己第四任媳妇的声音。他惊讶又不耐烦地看去,却只有一名十来岁的白发女孩,正正地坐在自己面前。
“......我其实,一点也不冷静哦。”说着好像生气的话,王空却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如果不是哥哥帮忙说话,我可能就这么生着闷气,就是死了也不开心呢。”
“年纪轻轻说什么胡话......”
听着男人厌倦的话,王空却不为所动,只是自顾自地摘下口罩,露出自己润色尚存的面庞。在父亲意识到她的企图前,在少年惊讶得伸手阻止前,她把手轻轻放在帽檐上,没有犹豫,只是坚定地把帽子摘下,连同那头秀丽的白发一起,整个摘落下来。
“!?”
连让少年和父亲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王空已经卸下自己全部的伪装,露出一无所有、已经没有一丝头发的头颅,平静地袒露在所有人面前,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不能说话。
“我讨厌你。”她就这么冷静地疯狂着,展现自己真实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