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梅雨季,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抹布,死死捂在鄂北随州这座工业小城的口鼻上。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机油味和下水道反涌的酸臭。厂区外那条坑洼的柏油路积了一层浑水,被来来回回的运货卡车轧得泛起白沫,又慢吞吞地合拢。
周明远推开出租屋那扇关不严的木门时,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在机械厂冲压车间干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耳朵里还残留着冲床砸在钢板上的轰鸣声,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吞咽都能听见骨缝里那点钝响。工装裤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铁屑,膝盖窝那里磨出了一圈发亮的旧痕,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油泥,抠都抠不净。他下意识地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生怕弄脏了屋里仅有的干净物件。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昏黄的路灯透过满是水渍的玻璃,在斑驳的墙皮上投下扭曲的光影。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扇叶上积着一层灰黑的绒絮,每转一圈就往下方簌簌地落一点,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墙角那张拼了三回的小方桌擦得发亮,是屋里唯一一尘不染的角落——那是他为今晚特意腾出来的。
"晓蓉,我回来了。"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他把湿透的胶鞋在门口蹭了两下,才敢往里挪半步。
他摸黑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油纸包。布料被体温焐得温热,一层层揭开时,里面是一沓用报纸裹紧、橡皮筋勒出印子的零钱和整钞。那是他今天发了工资,又厚着脸皮找线长预支了五百块钱凑出来的——线长当时骂了他一句"你小子这么急",他还是赔着笑接了过来。
"今天发了钱,加上之前攒的,彩礼钱终于凑够了。"他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那张沾着油污却难掩兴奋的脸,"我还去看了咱们订的那套沙发,老板说只要全款,还能再给咱们打个折。晓蓉,等结了婚,咱们就把妈接过来,这屋子虽然小,但咱们收拾收拾,也能有个家的样子……"
他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明亮、温暖的小家。那是他在这座嘈杂、肮脏的工厂里,在无数个被高温和噪音折磨得快要窒息的时刻,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光。他记得上个月,他们俩难得休息,坐了三站公交去县城看那套便宜的新房。苏晓蓉站在那间空荡荡、墙灰还没干透的毛坯房客厅里,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水泥窗台,指着窗户说,以后要挂米白色的窗帘,阳光透进来,一定很好看。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眼里映着毛坯房顶部那扇漏光的天窗,说:"明远,以后你下班回来,我就在窗边等你。"他记得那一刻风穿过空屋子,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身上还有股皂角香,干净、踏实,没有现在这种挥之不去的、焦躁的气息。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傻笑了一下,因为心里算着,要攒多少个十二小时,才装得起那样的窗帘。
可是今天,坐在床沿的苏晓蓉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她低着头,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她没有看周明远,也没有看那叠用报纸包着的钱。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吊扇的噪音和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雨声,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密得像谁在头顶倒一把生锈的钉子。
"明远……"苏晓蓉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蛛丝,"我们……别结婚了吧。"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车间的噪音还没从耳朵里退干净。他干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放:"别开玩笑了,晓蓉。喜帖都印好了,亲戚们都通知了,哪能说散就散……"
"我没开玩笑。"苏晓蓉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空洞和决绝。她不敢看周明远的眼睛,目光躲闪着落在墙角那道裂缝上,"我……我喜欢上别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锯进了周明远的胸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塞满了车间里那种洗不掉的铁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喜欢别人了"这五个字在无限放大,盖过了吊扇,盖过了雨声。
"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陌生得像是一个旁观者在发问。
苏晓蓉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远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久到蜡烛上的灯花爆了一声、往下淌了一道白泪。
"艾力。"她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个……做棉花生意的外地客商。"
周明远觉得一阵荒谬。艾力?那个在工业园区饭局上,开着黑色越野车,大声嚷嚷着要包下整个车间夜宵的男人?那个看人时总是仰着下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的男人?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那是半个月前,厂里为了赶一批出口订单,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为了犒劳工人,也为了跟几个大客户搞好关系,老板在厂门口的大排档摆了几桌。艾力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他是厂里最大的棉花原料供应商,据说在西北有大片的棉田,手里握着几条铁路线的车皮。他穿着花衬衫,敞着怀,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他不像个老板,倒像个草莽江湖人,说话声音极大,笑声震得桌上的啤酒瓶都在抖。
那天晚上,艾力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走到苏晓蓉身边,大着舌头说:"妹子,长得真俊。在这破厂子里打工,屈才了。跟哥走,哥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苏晓蓉当时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周明远身后躲。周明远握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刚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工友死死按住。工友在他耳边低声说:"明远,别冲动!那是艾总,得罪了他,咱们都得卷铺盖滚蛋!家里还有妈要养,你扛不起这个!"
周明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艾力那只戴着金戒指的胖手,在苏晓蓉的肩膀上捏了一下,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回主桌,跟老板碰杯。那一晚他攥着啤酒杯,一整夜没松手,杯壁上的水珠凉得像雨。
那之后,艾力开始了猛烈的攻势。起初,苏晓蓉是抗拒的。她拒绝了艾力送来的名牌包,把那只包原封不动地退回厂门口;她躲着他开来的跑车,绕远路走,甚至在周明远问起时,撒谎说只是普通的业务往来。周明远信了,他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去怀疑自己用命换来的爱情。每天十二小时下工,他只想倒头就睡,把攒钱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一遍当作安慰。
可是,艾力的攻势像一场无孔不入的暴雨。他不再送那些张扬的礼物——那些太显眼,会被人说闲话。他改成了另一种更耐心、更会钻空子的方式,开始"不经意"地出现在苏晓蓉下班的路上。下雨天,他的车会刚好停在厂门口,车窗摇下一半,递出来一把伞;苏晓蓉无意间说过一句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第二天,那家店刚出炉、还烫手的最新鲜的糕点,就会出现在她的桌上,连她爱哪一层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种不动声色的周到,恰恰是周明远在轰鸣的冲床和十二小时的疲惫里,永远给不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