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蓉的内心在挣扎。
她不是不心疼周明远。她看着他每天累得倒头就睡,衣服都没脱就歪在床沿打呼噜;看着他为了省那几块钱公交费,在雨里走五公里路回来,裤脚湿到膝盖。她心里也疼。
可是,那种疼,抵不过另一种更可怕的恐惧。
——对贫穷的恐惧,对一眼望到头的生活的恐惧。
她开始羡慕同车间的小芳。小芳嫁给了街角开小卖部的男人,每天不用上夜班,穿着压了折的新衣服,嘴唇涂着口红,在她们面前晃,炫耀老公又给她买了什么。
小芳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苏晓蓉低下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油泥,和工装上那块怎么也搓不净的机油。
她开始害怕。
她怕自己也要像母亲一样,一辈子在灶台和洗衣盆之间打转,弯着腰,一辈子为了几毛钱菜价跟小贩讨价还价,临了落一身风湿,疼得整宿睡不着。
当艾力第一次带她去吃人均三百块的西餐时,她连菜单都不敢翻。
那家店铺着白色桌布,服务生穿着马甲,音乐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她看着盘子里那块只有巴掌大的牛排,手都在抖——不是感动,是一种心虚,像是偷了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艾力切好一小块,用刀尖递到她嘴边,轻声说:"晓蓉,你值得更好的。"
那一刻,苏晓蓉心里的防线,塌了。
塌得没有一点声响。那堵墙里早就被白蚁蛀空了,只是今天,风一吹,就倒了。
她开始撒谎。
她骗周明远去加班,其实是坐上了艾力的车,去了市区那套高档公寓。
柔软的沙发一坐就陷进去,恒温的空调整日不关,空气里是没有霉味、没有机油味的香味。在艾力阔绰的温柔里,她一点点往下沉。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可"最后一次"这三个字,她说了太多次,多到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当周明远把攒了半年的彩礼钱放在她面前,眼睛亮得像第一次带她去看毛坯房那天,她知道——没有最后一次了。
"明远,对不起。"苏晓蓉的声音在颤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那沓报纸包着的钱上。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那种日子了。每天一睁眼就是还不完的债,买不起一件像样的衣服,连生病都不敢去医院。艾力……他能给我安稳。他答应给我在城里买房,答应让我以后再也不用进厂……"
她越说越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一秒,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周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晓蓉不敢看他。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用指尖一点点推向周明远。卡面蹭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你拿着,算我……算我补偿你的。我知道你为了结婚,借了不少钱。这钱,你拿去还债,剩下的,给自己买点好衣服,别在厂里干了……"
周明远盯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
五万块。
他在车间里被冲床砸断过手指,骨头碴子顶着手套,血把纱布洇透。他在高温里晕倒过两次,醒来时耳朵里全是工友喊他名字的嗡嗡声。他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年,才攒下这么点钱。
现在,她用这五万块钱,买断了他们七年的感情,买断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那点尊严。
"滚。"
周明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扯出来的。
苏晓蓉如蒙大赦,抓起包,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她拉开门,外面大雨倾盆。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楼下,车灯刺破雨幕,把那扇破门照得雪亮。艾力按了一声喇叭,短促、不耐烦,像是在催一件迟到的货。
苏晓蓉冲进雨里,拉开车门,一头钻进了那个温暖、干燥的世界。
越野车溅起一片泥水,泼在墙根那株草上,然后消失在雨夜的尽头。
出租屋里,只剩下周明远一个人。
他没有去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雕塑。吊扇还在转,一下,一下,把烛火晃得东倒西歪。
过了很久,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银行卡。
他的手指在颤抖。
然后,猛地将卡摔在地上。塑料卡撞上水泥地,弹了一下,滚进桌腿底下。
接着,他抓起了桌上那叠刚印好、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喜帖。那是他跑了三家印刷厂,挑了最贵的烫金工艺印出来的。上面印着他和苏晓蓉的名字,印着他们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嘶啦——"
第一声撕裂,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嘶啦——"
第二声,像是血管爆裂的声音。
他把喜帖撕得粉碎。纸屑像一场惨白的雪,落满了那张破旧的桌子,也落在他沾着油泥的肩上。
然后,他看到了桌子底下,那个用红布包着的、沉甸甸的包裹。
那是他托人从广东带回来的、准备放在婚房里的真皮沙发订单。那是他跑了十几趟亲戚,低声下气、赔尽笑脸借来的彩礼钱欠条。
他蹲下身,把那些欠条一张张捡起来,摊在桌上。
一张。两张。三张……
每一张上面,都是他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亲情和信任。
"明远啊,咱们家就指望你了,你可得争气啊。"
"这钱不着急还,等你结了婚,慢慢来。"
"晓蓉是个好姑娘,别亏待了人家。"
那些话语,此刻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一句叠着一句地回荡。
周明远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那些碎纸片和欠条里。
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的虾。生理上的痛苦从胃部蔓延到全身,他干呕着,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跳一下,都带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油污、头发凌乱、眼神空洞的男人。
那是谁?
那是周明远吗?
那个老实、本分、相信只要肯卖力就能过上好日子的周明远,已经死在了这个雨夜。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在黑暗中疯狂滋长的、黑色的火焰。
他看到了桌上那张艾力和苏晓蓉的合影——那是苏晓蓉忘了带走的。照片上,苏晓蓉靠在艾力怀里,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满足,是他三年都没见过的笑。
周明远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剪刀,想把那张合影剪碎。
手却悬在半空,怎么也下不去。
他狠狠攥紧剪刀,冰凉的金属柄在掌心勒出两道深深的印痕。疼。那点疼让他清醒。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一点点勾起一个扭曲的、陌生的弧度。
"艾力……苏晓蓉……"
他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两块带血的生肉。
"我会让你们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走的。有些债,也不是五万块能还清的。"
"我要让你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
那一夜,周明远没有合眼。
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雨一点点停歇,看着天边泛起一丝惨白的鱼肚白,把那间小屋子照得透亮,也照得满地的碎纸屑更显惨白。
他心里的仇恨,也像这雨后的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盘根错节,将他整个人死死缠绕,再也无法挣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
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