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随州城里的空气依旧黏稠。周明远照常上班，把缠着纱布的右手塞进袖口，脸上像被熨平了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刚进车间，他就察觉到了异样。机器轰鸣里夹着刻意压低的议论，那些话像针，一根根扎在他背上。他装作没听见，径直往工位走，可那些话偏偏往耳朵里钻。

"老周家的媳妇跟外地老板跑了。""穷小子哪留得住金凤凰。""彩礼借了一屁股债，这下人财两空。"周明远握着扳手的手指节泛白，低着头走到工位，开始机械地操作冲床。

"轰——"钢板被砸下。"轰——"又一块。冲床的声音和流言混在一起，震得耳膜生疼。他数着节奏，一下两下三下，仿佛只要够专注，就能把那些话挡在外面。可他挡不住。那些话像车间里散不掉的铁屑，无孔不入地钻进衣服、皮肤和骨头缝里。线长经过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那一下很轻，却比任何嘲讽都让他难受。

中午吃饭时，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食堂里蒸汽混着白菜和劣质食用油的味道，他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坐下，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嘲讽，有看热闹，也有幸灾乐祸。他低下头扒饭，米饭夹生，嚼在嘴里像沙子，硌得嗓子疼。

"明远，别往心里去，"对面的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娘们儿就不是过日子的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哥给你介绍个更好的。"老赵在厂里干了二十年，老婆凌晨三点起来卖豆腐，他说这话时眼神是真切的。旁边的李强也附和："那种女人娶回家也是祸害，早跑早清净。"

角落里却传来不和谐的声音。"清净个屁！"说话的是王磊，平时爱喝两口，嗓门大，"人家那是被有钱人撬了墙角！要我说，明远你也太窝囊了。要是我，早就拎着刀上门去了！在这儿装什么大度？"有人接话："是个男人就该去把场子找回来！不然以后谁还看得起你？"食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周明远身上。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扒着饭，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着。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赤裸裸地躺在案板上，任由别人指指点点。那种屈辱感，比昨晚的背叛更让他难以忍受。背叛是刀，扎进心里，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屈辱是盐，撒在伤口上，所有人都看得见，所有人都能上来撒一把。

下午下班后，周明远没有回出租屋。他沿着厂区外的马路走了大概两站路，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停住了。店里堆满管材、螺丝和工具，空气里有铁锈和润滑油的味道。秃顶的老板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问："买啥？""钢管，"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哑，"半米长的，厚一点的。"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货架底下抽出一根往地上一扔："二十。"周明远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过去。钢管沉甸甸的，冰凉刺骨。他掂了掂分量，把它塞进工装裤的裤腿里，用一根绳子绑在小腿上。钢管贴着皮肤，凉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他要去酒店。他听工友说过，艾力常带客户去市中心的"帝豪酒店"吃饭。他要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冲进去，把那个男人的脑袋砸开花。

他坐上进城的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钢管。钢管藏在裤腿里硌着小腿，但他感觉不到疼。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厂区越来越远，低矮的平房变成楼房，泥路变成柏油路，路边的招牌也越来越亮。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他幻想自己冲进酒店大堂，保安拦他，他一钢管撂倒一个再撂倒一个。他幻想自己踹开包间的门，看到艾力和苏晓蓉惊慌失措的脸——艾力那张总是仰着的下巴终于低下来了，苏晓蓉那张化了妆的脸终于惨白了。他幻想钢管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幻想自己终于出了心里那口恶气。公交车摇晃着把他从幻想里晃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裤腿，钢管的轮廓隐约可见。他握紧了拳头，掌心全是汗。

公交车在市中心最大的酒店门前停下。周明远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夜幕降临，酒店门口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旋转门不停地转动，进出的都是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人穿着裙子，踩着高跟鞋，身上散发着香水味。他们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谈笑风生，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们皱一下眉头。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污的工装裤，裤脚卷着，露出里面绑钢管的绳子。磨破了边的劳保鞋，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黑色油渍。还有那张因为长期熬夜而蜡黄憔悴的脸，胡茬冒出来，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像是一个误入仙境的乞丐。他握着钢管的手开始出汗，汗顺着掌心往下滑，让那根冰凉的铁管变得有些滑腻。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然后，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再次停住。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像一尊被冻僵了的雕像。旋转门在他眼前不停地转着，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带出一阵暖风，夹杂着里面的空调冷气和饭菜的香味。那阵风拂过他的脸，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在想，如果他今天真的冲进去了，然后呢？打伤了人，是故意伤害；打死了人，是故意杀人。他会进监狱，会留下案底。他欠亲戚的那些钱，谁来还？他那个还在老家种地、等着他养老的母亲，谁来管？

而艾力呢？艾力有钱，有关系。他顶多受点皮肉伤，住几天院，然后动用关系把自己送进监狱，判个十年八年。然后呢？艾力还是艾力，苏晓蓉还是苏晓蓉。他们会换个地方，继续过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而自己，将干干净净地毁掉。这不是报复，这是自杀。这是用自己的人生，去给那两个烂人陪葬。

周明远站在酒店门口的冷风中，浑身发抖。他看着那扇明亮的旋转门，看着里面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他突然意识到，那个世界和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玻璃墙。他砸不碎它，他连碰都碰不到。他的暴力、他的愤怒、他的仇恨，在那个世界面前，就像是一个小丑的滑稽表演——廉价，可笑，毫无意义。他不是不想报复，他是没有资格报复。现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把他从复仇的幻想中完全打醒。

周明远慢慢地松开了手。那根钢管从他的裤腿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在酒店门口那片安静的区域里，显得格外刺耳。门口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周明远弯下腰，捡起钢管。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稳稳地把它捡了起来。他把它重新塞回裤腿里，绑好。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没有回头。

回出租屋的路很长。他没有坐公交，一步一步地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路上偶尔有车开过，车灯扫过他的脸，又迅速移开。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路过一家大排档时，里面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路过一家网吧时，门口坐着几个抽烟的年轻人；路过一家便利店时，玻璃门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收银台后面的女孩正低头玩手机。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世界——粗糙的、嘈杂的、廉价的、真实的。他在这个世界里活了二十八年，以后还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里。

他走回出租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推开门，屋里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碎纸屑散了一地，蜡烛烧到了一半，桌上还放着那张合影。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合影看了一眼，没有撕，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关好。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裤腿里的钢管取出来，放在枕头底下。钢管贴着枕头，凉凉的。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冲床还要开，钢板还要砸，日子还要过。可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他不再是一个被侮辱、被损害、只会忍气吞声的周明远了。他要活下去，活得比谁都久，比谁都狠。他要等着，等到那一天，他不用钢管，不用拳头，不用任何暴力的东西。他要让那两个人，在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失去他们拥有的一切。他要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的脸从得意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绝望。他要让他们知道——有些债，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那一夜，周明远睡得很沉，没有梦。枕头底下的钢管冰凉坚硬，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它在等，等一个发芽的日子。